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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0227) |
?瘟神 【楔子】 《瘟神》这个故事,把传说中的“主宰会”,运用 想像力,使它在幻想中变得真实。 (据说,真是有这样的一个组织的。) 在曲折的情节下,其实只想说明两点: 一、人类的命运,是由少数人在主宰的,就算 根本没有主宰会这样的组织,似乎也不能否认有 这样的事实。 二、各种各样的病毒、致人于死的过程,尽管 有所不同,但夺取人的生命,却是它们唯一目的。 这些病毒,有些是久已存在的,有些是突变而来 的,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杀 人的本领,越来越强,被它们杀死的人,也越来越 多。它们是某些人制造出来的,还是自宇宙哪一 个角落突然来到的? 没有人知道! 说是瘟神散布的,最简单最直接了。 故事毕竟是故事,若是看过就算,自然可以。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九、八 【第一部:老扒手排名世界第三】 如果问:从事什么行业,最需要有一双灵巧的 手? 答案会有很多,外科医生、钢琴家、刺绣者、雕 刻家,许多许多,有没有人想到过扒手呢? 是的,扒手。 扒手,最简单普通的解释是:从人身上窃取财 物者 一定要从人身上窃取财物的才是,不然, 就是小偷,不是扒手。 小偷和扒手不大相同,扒手,由于要在人身上 窃取财物,而被窃的人,又一定处于清醒的状态之 下,所以,扒手要能得手,就不是容易,不但要有极 灵巧的手,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所需,而且要有心理 学的知识,懂得如何转移他人的注意力,曾有人研 究过,扒手须要转移他人注意力的程度,和魔术相 同,不能成功转移,就不能成功。 扒手自然也要冒当场被捉到的危险,这就需 要有冒险家的气魄 明知自己从事的工作极度 危险,可是表面上绝不能有丝毫慌张,这种镇定功 夫,要发自内心,有时,更要故意装出十分泰然的 神情,一个好演员,有时也未必做得到。 人手臂的长度有限制,所以,扒手在作业的时 候,必然和目标十分接近,东西在人家的身上,在 人家衣服的口袋中,都贴著别人的身子,要把东西 转移到自己手上,安全撤退,这其间,须要扒手眼 明手快,心灵手巧,简直非外人所能想像。扒窃, 甚至可说是一种艺术。 一个人,如果能够成为一个成功的扒手,应该 可以说,他就能成为任何行业中的成功者。 以上,是一篇演讲词,听来十分慷慨激昂,也 旁证博引,讲来大有道理。演讲者是一个看来毫 不起眼的人,年纪大约五、六十岁,面貌普通得记 性中等程度的人,就算看他二十次,只怕也难以从 记忆中把他找出来,而在下次见面时。还得请教贵 姓。 那样平凡的面貌,在他从事的行业中,占了 极大的便宜,就像舞蹈家天生有修长的腿,钢琴家 天生有特长的手指一样。 他是一个扒手,当那么样貌普通的人,站在别 人身边的时候,别人根本不会对他加以任何注意, 所以他要下手,也特别容易。 他不但是扒手,而且是老扒手,他看来像五、 六十岁,实际年龄是七十二岁,他不断运动以维持 健康,并且日日进行面部按摩,使他看来不那么 老。 (看!不论从事什么行业,如果要出类拔萃, 都得付出严酷的代价,连扒手都不例外。) 他健康情形极佳,到如今,如果照古老的、传 统的方式来考验扒手的程度,他毫无疑问,还站在 顶峰那一级上,正如他自己所称的那样,他的扒窃 技巧,在中国,排第三,在世界,排第一 听起来 好像有点不对头,但他有他的理论,他认为,扒手 这行业,首先发生在中国,所以中国扒手的技术, 还在世界各国之上,在中国,即使排名第一百八十 三,在世界,仍然排名第一。 (真的,扒手,作为一种行业,究竟已有多久的 历史了呢?只怕没有人说得上,不论身为扒手 者如何他自己的行业吹嘘,扒手所从事的,是一 种偷窃行为,那样算起来,这一行历史可能极其久 远,因为偷窃是人类本性中许多恶性之一。) 他的名字,十分有气派,古九非,若是曾在江 湖上混过些日子的,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 扒手中的老前辈,中国(自然也是世界)三大扒手 之一。 古九非的那一番演词,并没人替他撰写,完全 是他自己的即兴,他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严格的 扒手课程训练自然有过),可是很喜欢看书,各种 各样的书都看,久而久之,仗著他的天分聪明,自 然融会贯通,学识也不同于一般。 (他常后悔,说如果不是那么喜欢看书,多一 点时间进行`业务训练 ,那一定不止排名第三,绝 对可以排名第一。不过,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对于 自己的学问,远在同行之上,也就很自负 其词 若憾焉,实乃深喜之。他不但是扒手,而且还惹上 了知识分子的毛病。) 听他演讲的人,约有百余,红黄白黑,各色人 种都有,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大有资格成为国 际一级艳星,也在听讲,而当他的讲话告一段落之 后,热烈的鼓掌。 (后来,更在他表演之后,热情地拥吻他,他的 评语是:洋妞看起来好看 可以远观,近,有点 吃不消。) 百余人聚集在一所古老大屋子中,那大屋子 的主人,也是一个扒手,而这时,那么多人聚集的 目的,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第一次`世界扒手代 表会议 。 这种空前有盛会,请出了扒手界前辈古九非 来说话,自然会得到热烈的欢迎。 在古九非说话之后,另外有几个人讲话,其中 以一个韩国代表的说话,最受欢迎,他说:“明年在 汉城,有盛大的、世界性的盛举,欢迎各国同行到 汉城来,韩国同行,一定竭力协助。” 接下来几个人的讲话比较闷,然后,则是各国 代表,表演代表了各民族风格的扒窃技术,泰半乏 善足陈 这也难怪,扒窃技术的种种巅峰手法, 根本全在中国。 最后是古九非表演,一个全部按照人体关节 制造的木人,挂在一个架子上,推出来,穿著整 齐的三件头套装西装,当著众人,把一个一个小钢 铃挂上去,挂到十只时,古九非扬起手来制止,然 后宣布:“谁能在这木头人身上扒得财物,而铃声 不响的,可以登堂入室,成为一流扒手。” 几个人不上去试,有的手指才一碰到木头人, 就铃声大作,有的总算掀开了上衣,但也一样使铃 发出声响。 古九非神情难过,摇头叹息,吩咐继续悬挂 铜铃,同时背负双手,吩咐翻译,把他的话,用联合 国选定的语言翻译出来,他说的话,简直是痛心疾 首之至:“在这里,已经是世界扒手的精英,竟然连 十个铃的考验都通不过。咦,扒手是艺术 不是每 个人都可以当扒手,希望各位多下苦功。” 参加聚会的人,看著木头人身上的铜铃,已挂 到三十个了,大多数(尤其是西方人)都现出幸灾 乐祸的神色来,存心看古九非出丑。 古九非吸了一口气:“够了,三十个铃,已足以 令这里的人大开眼界了。” 他搓了搓手,“呼”的在掌心之中,吹了一口 气,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只见他悠悠闲闲,若无 其事地走近到木头人,甚至还手掩著口,打了一个 呵欠。在木头身边,转个圈,顺手向外挥,就有一 样一样的东西被挥出来,一个样子俊美的少年人, 随著他奔跑,把他挥出来的东西,一一接住,高举 起来让人看 那些东西,全是刚才当著众人,放 进木头人身上的衣服中的,有放进裤袋中的钞 票,有放在上衣袋中的皮夹子,有放在衬衫袋中的 金笔,手腕上的手表,甚至手指上的戒指…… 刹那之间,人人屏住气息,鸦雀无声,那时,木 头人身上的三十只铜铃,任何一只,只要发出一下 声响,必然人人可闻。 可是悬空挂著的木头人,硬是纹丝不动,身上 三十只铜铃,自然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来。 表演过程,前后至多一分半钟,那少年人的双 手之中,已满是“赃物”,古九非陡然站定,脸不红, 气不喘,仍然是那种看来普通之极的样子,背对木 头人站著,陡然转身,向木头人吹了一口气,木头 人立时身子晃动,铃声大作。 直到这时,所有人等,才进发出暴雷一般的喝 采声,几个金发美女,努力把她们唇上的唇膏,印 向古九非的脸颊,古九非微闭著眼,双手在背后交 叉,一动不动,绝不打那些美女的主意。 等到众人激动情绪,略为平静,古九非才道: “我十九岁那年,最高的纪录,是六十六只铃,维持 了将近二十年,才开始退步,现在,五十只铃还可 以,再多,就难免出丑。一般来说,若是有五只铃, 就极少失手了。” 一众扒手,又是一阵,感叹,那少年人把自木 头人身上扒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去,转头对古九 非道:“我听我一个朋友说起过这种训练扒手的木 头人,和在木头人身上挂铜铃的事。” 古九非一扬眉,道:“哦,现在知道这种训练方 法的人不多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人道:“他的名字是卫斯理。” 古九非“啊”地一声,把那少年拖到一边:“卫 斯理?白老大的女婿?” 少年连连点头:“你认识他?” 古九非沉吟片刻:“应该互相听说过。嗯…… 如果我想见他……” 少年人显然未曾想到古九非有这样的要求, 立时现出为难的神色来。 那少年人自然知道,我,卫斯理,不是那么随 便见陌生人的。因为那少年人的名字是温宝裕, 那个闯祸胚温宝裕。 温宝裕怎么会和古九非“泡”到了一块的呢? 有必要作简短的介绍。 完全是偶然。 (人生的际遇,有许多事的发生,都偶然之极。 而偶然发生的事,可以对一个人的一生,形成巨大 的影响,甚至于改变一生。) 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到一个规模十分大的 游乐场去玩。那种游乐场,正是他们这种年纪的 人的天地,良辰美景十分喜欢那种环境,也和胡 说、温宝裕比赛著胆量和各方面的能力。 良辰美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在各种 游戏中,自然也大占上风,反正胡说和温宝裕都很 有君子风度,不是大著意和女性争胜,所以嘻嘻哈 哈,自然也乐在其中。 他们第一次见到古九非,是在游乐场一个游 戏摊位之前,那游戏摊位的游戏,相当特别,有一 个九曲十三弯的,铁丝札成的“迷宫”,迷宫都由双 线组成,两股铁丝之间的空隙,有时较宽,约有五 公分,有时十分窄,大约只有半公分。 游戏的玩法,是要用一根直径大约三公分的 铁棒,在两股铁丝之间移动,而不能碰到铁线 一碰上,就会有怪声传出,那就算输了。 温宝裕第十次劝良辰美景不要再玩下去的时 候,声音极大:“别再浪费时间了,世界上没有人可 以通过整个迷宫。你们自己看,最窄的地方有七 八处,每处都间不容发,谁的手有那么稳定?” 那时,正轮到良辰美景在玩,没有移动多久, 又有怪声传出来,美景立时道:“我再试一次。” 温宝裕脸涨得通红,一伸手,在美景的手中, 把那根铁棒,夺了下来,叫:“别玩了。” 谁知道,他才叫了一声,那游戏摊的摊主,陡 然扬起了一根细长的铁枝,向温宝裕的手背上, 疾敲了下来。 良辰美景的行动虽然快,只是快在她们自己, 要她们把温宝裕推开,自然慢了一步,所以“拍”地 一声,铁技已经重敲在温室裕的手背之上,那一 下,还真敲得不轻,手背上立时红肿了起来。 良辰美景、温宝裕、胡说,一起跳了起来,想和 摊主理论,可是摊主却先发制人,那是一个一脸横 肉,一望而知不是什么善类的流氓,一开口,不但 声势汹汹,而且一连串脏话,涌了出来,听得平时 只说说“***”或是“他***”,就以为自己大 有说粗话豪气的那四个人,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满脸通红,学步维艰,想要还上一两句口,如何插 得进半句口去。 正当他们进也不是,退出不是,看来眼前亏已 经吃定,只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时,忽然在他们 身后,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好了,又叫你打了,也 给你骂了,也该住口了吧。” 那摊主人可能是横蛮惯了的,厉声又骂了两 句:“这小王八,阻我做生意,就该……” 看来,本来还有一连串的脏话要出笼的,可是 那老者已将一张钞票递上去:“我来玩。” 有了生意,恶骂也就停止,这时,温宝裕等四 人,才看清,出头阻止了恶骂的,是一个样貌普通 之极的老人家,也看到老人家递出去的,是一张百 元钞票。 而摊主一接过钞票,神情极度狡猾:“老伯,小 孩子玩,十元一次,你就一百元玩一次吧,反正只 要能通到底,彩金一百倍。” 那老大 自然就是古九非,喃喃地道:“一 百倍,那日一万元了,你……赔得出吗?” 摊主怒道:“当然赔得出,那么大的游乐场,就 算我这里没有场方也会代支。” 古九非连连点头:“说得对。” 温宝裕刚手手背上吃了一下重的,这时兀自 痛得摔手,又招了一顿臭骂,可是江山易改,本性 难移,他又忍不住道:“老伯,你别浪费钱,没有人 可以通到底的。” 摊主立时又怒目相向,古九非笑道:“小朋友, 这就是你不对了,坏人买卖,如杀人父母,少出声, 看我一大所年纪了,手是不是还够稳。” 他说著,取过了那根铁棒来。 这时,由于摊主的恶骂,本来就吸引了不少 人,他的突然出现,又充满了戏剧化,而且,一百倍 的彩金,在游戏场中,又一个大数目,所以一下了, 就围了上百人在看。 温宝裕还想仗义执言,去劝老者不要玩,良辰 美景在他的两旁,把他夹在中间,一边一个在对他 说话:“那老者看来不是常人。” 温宝裕不服:“你们怎么知道?” 她们道:“我们习过武,听得出他的呼吸,绵远 细长,和常人大不相同,一定在宁气静息上,有极 高的造诣,他是看摊主那流氓欺侮人太凶,替我们 出头。” 温宝裕将信将疑,那时,古九非已开始玩游 戏。寻常人在移动铁棒之时,总是又慢又小心,唯 恐碰到了上下的铁线,可是他却又稳又快,若无其 事,转眼之间,已经通过了一半。 摊主面上变色,大声叫:“大家鼓掌,喝采。” 他想藉此令对手分神,可是古九非是什么样 的身手,一转眼间,已完成了十之八九,摊主人一 发急,竟然没法摇动那迷宫。 良辰美景早已看出那流氓心怀不轨,立时各 自弹出了一颗小钢珠,射在他的腿弯之上。 也就在那流氓一个站不稳,坐跌在地时,观众 发出如雷的掌声,古九非已经通过了整个迷宫。 流氓站起来时,脸色之难看,自然也到了极 点,温宝裕兴奋得奔过去,奔到古九非的面前,抓 起了他的手来看,一面不住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虽然有过这一次偶遇,但是真正相识,却 又在几天之后 那一次,人丛中忽然乱了起来, 一些不明来历的人,冲了进来,一下子就挤得人四 散奔走,温室裕他们,在游乐场门口,才会齐,再进 去找那“江湖异人”时,已找不到了。 他们的确用“江湖异人”的称呼,来称那个老 者,也曾向我提及,我道:“有一个可能,是这老者 玩惯了这种游戏,他以前,可能就摆这种游戏摊, 所以驾轻就熟,自然得心应手。” 可以看得出,他们四个人对我的说法,不是十 分同意,但却也难以反驳。 这本来是平常之极的一件事,若不是有第二 次的偶遇,事情自然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早在大半个月之前,温宝裕就一副喜心翻倒 在神情,和胡说、良辰美景,鬼头鬼脑,吱吱喳喳, 说个不停,可是一见到了我,就不说什么,我知道 他想引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我却忍住了,根本不去问他,到后来,他 忍不住了,向我宣布了他的“特大喜讯” 他父 母决定欧游,为期一个月。 我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声,感慨 做父母的,真不容易。在父母的立场而言,都觉得 自己在尽力照顾子女,可是再也想不到,将成年的 子女,视父母远游,为特大喜讯。 我一面叹,一面道:“小宝,千万别在你父母面 前,表现那么高兴,他们会伤心的。” 温宝裕为难:“也不能太难过了,不然,他们以 为我不舍得他们远游,取消了计划,就麻烦了。” 我道:“是啊,总要自然才好。” 想不到这一番话,被白素听了去,她责备我: “你对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我苦笑:“你没看到,小宝真感到高兴?他家 里管得他太严了。” 白素不同意:“那还叫严?” 我想了一想:“小宝不是普通的孩子,大有独 立精神,他的父母也明知管不了他,可是还努力在 尽责任,小宝的处境也够难的了。” 白素也吁了一口气:“至少有一个月可以松一 口气。”她说著,不由自主,向我伸了伸笑头,作了 一个鬼脸。 父母远游,孩子去送机,亲戚朋友一大堆,飞 机快起飞了,胖得已几乎成为一根圆柱的温三少 奶,还抓住了小宝的手不肯放,千叮万嘱,双眼润 湿,温宝裕作了至少三百次以上的保证,才彷彿生 离死别一样,进了闸口。 (温宝裕事后对人说:我只怕会一头撞死在飞 机上 温宝裕说话夸张,当然作不得准。) 父母才一进闸口,温宝裕一个转身,提气前 纵,三下两下,就把其余的送机亲戚,摔到了身后 他和良辰美景在一起久了,很学了些轻功身 法,虽然离来去如同鬼魅,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 是行动之间,大是灵敏,倒是真的。他那时只想避 开姨妈姑姐,所以专向人多处挤进去,在人丛中穿 来插去,眼看已可以离开机场大厦,忽然身边一声 大喝,已被人扭住了手臂,同时听得有人大叫:“扒 手,扒手!”温宝裕再也想不到他会被人误认为“扒 手”,还在四面看著,直到看清抓住他的那个中年 人,气急败坏,又恶狠狠瞪著他的样子,他才哈哈 大笑了起来,喝:“放开我,你弄错了。” 那中年人不肯,纠缠间,警员已然来到,到了 机场的警局办公室,温室裕十分乐意接受搜身,在 他身边,当然没有找到那中年人失去的皮包,反倒 在他的皮包中,找到了他的存折,存折中八位数字 的存款,看得那中年人和众警官目瞪口呆。(那是 温宝裕为了维持研究陈长青留下的那间大屋子, 变卖了一些屋中物件的得款,他身怀巨款,却从来 也没有乱用过。所以,我说他是一个很有独立精 神的少年人。) 警官恭敬地送他离开,温室裕听到两个警官 的对话。一个说:“真怪,这几天,每天的扒窃案, 超过十宗,却又一个也抓不到。” 另一个道:“是啊,看来像是全世界的一流扒 手,都集中到本地来了。” (那警官自然只是说笑,可是却说中了事实 真的,全世界一流扒手,都集中在一起了。) 【第二部:一只紫丝绒小盒子】 温宝裕离开了机场大厦之后,就听到背后响 起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小朋友,你是用什么 方法`换柱 的,能告诉我?” 温宝裕回头一看,大是高兴,因为在他背说话 的,赫然就是那天在游乐场见过的那个“江湖异 人”,温宝裕为人十分热情,连忙抓住了老者的手: “又见到你了,真高兴,真好。” 古九非却用十分古怪的神情,打量著温宝裕, 看得温宝裕心中有点嘀咕,古九非又问:“那么快 就放你出来,自然没有在你身上搜到失物?” 温宝裕一怔,还没有回答,古九非又道:“你还 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温室裕抓著头:“你刚才的问题是 ” 古九非笑:“你`换柱 用的是什么手法?” 温宝裕大是惘然:“什么叫`换柱 ?” 古九非像是大出意外,“啊”地一声:“原来你 是`外空子 。” 温宝裕更是莫名其妙:“什么又是`外空子 ?” 古九非也失笑:“你不懂?就是说,你是一个 业余的扒手。” 温宝裕又好气又好笑,大声抗议:“我根本不 是扒手。” 他在一本正经的否认,可是古九非却向他眨 了眨眼:“我是,不但是,而且,还是一个十分成功 的老扒手,唔,我……” 可能是古九非认定温宝裕是扒手,不但是,而 且是扒手中的可造之材,也可能是温室裕的样子 相当惹人喜欢,更可能是他也要在适当的时候,炫 耀一下自己(人人都有这种倾向),所以他又加了 一句:“排名中国第三。” 温宝裕本来很生气,可是这时,却被古九非的 话,引起了兴趣,而且他本来就对这个“江湖异人” 印象十分好,所以这时,他也兴致勃勃,侧著头,一 副不相信的神情:“是吗?那一定了不起之至了?” 这时,恰巧一辆大房车停下,他们还在机场大 厦的门口,车子几乎就停在他们的面前,车门打开 得十分无礼,几乎撞在他们的身上。 温宝裕和古九非各自退后了半步,先跨出车 来的,是一个跟班模样的人,狐假虎威,还向温室 裕和古九非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又去打开了车子 后面的车门,自车中,又跨出了一个一望而知是大 亨型的人物来,有一点怪的是,那大亨自己,提著 一只公文包 一般来说,大亨很少自己提公事 包,都由跟班来提,如果他要亲自提的话,一定里 面有极重要的物事。 温宝裕一见这种情形,就向古九非挑战似的, 望了一眼。这一老一少两人,相识虽然不久,可是 显然双方之间,大有默契,古九非立时点了点头, 向前走去,在那大亨和跟班之间插过,看来像是一 个匆匆赶路的人,动作虽然冒失了一点,但也不至 于惹人詈骂。 古九非到了对面马路,大亨和跟班走进机场 大厦,温宝裕也奔了过去,古九非笑滋滋问:“看到 了没有?” 温宝裕大奇:“看到了什么?” 古九非闷哼一声:“刚才,我在那大亨身上,弄 出了一只皮包,那叫`偷梁 ,又立刻把那只皮包, 放到了那狗仗人势的跟班身上,那叫`换柱 ,偷梁 换柱,一口气进行,快是快了一点,难怪人看不 清。”温宝裕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古九非的 话,也令得他大感兴趣。他道:“那大亨,要是发现 那皮包到了那家伙的口袋中,那家伙不知如何解 释?” 古九非也哈哈大笑:“这算是给他的一点小教 训,我还在那大亨的身上弄了一些东西来,不知是 什么?” 他说著,一翻手掌,像变魔术一样,手掌上已 托了小小的一个方形小包,约莫是五公分立方,用 十分考究的深紫丝绒包著,缠以金色的线。 他把那小方盒在手上抛上抛下,又问温宝裕: “你真的不是扒手?我看你一副精灵相,以为一定 是。” 温宝裕苦笑,心想这不知是什么逻辑,人长得 一脸精灵相,就必然是扒手?他只是好奇:“老先 生,你 ” 说到这里,有一辆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 中一个中年人探出头来:“师父,到处找你,时间到 了。” 古九非打开车门,仍然对温宝裕有点依依不 舍:“我要去开一个会,你参加不?” 温宝格随口问:“什么会?” 古九非的回答,令得这个无事尚且要生非的 少年得几乎大叫。 回答是“世界扒手代表大会。”温宝裕送了父 母上机,正在想有什么新鲜玩意,如今有这样的好 事送上门来,焉有不答应之理?他本来还想提出, 请胡说、良辰美景一起参加,但上了车这后,车行 迅疾,他唯恐一提出来,连自己参加的机会都错失 了,所以就不再出声。 就那样,他参加了那次会议,听了古九非的演 讲,看到了古九非的表演,终于因为多了一句口, 惹得古九非提出了要和我会面的要求。 古九非当时,看到温宝裕面有难色,他又取出 了那只扒自那个大亨身上的小盒子来,抛上抛下: “你猜猜,这里面会是什么?” 温宝裕翻著眼:“你知道?你有透视能力?” 古九非笑:“绝对有人有透视能力,不过我不 会,我猜,是大亨送给情妇的首饰。” 温宝裕不屑地撇嘴:“一点想像力也没有,我 猜是一大批秘密文件的缩影。” 古九非“啧啧”连声:“中了间谍电影的毒,我 猜……是一个怪兽的试管胚胎。” 温宝裕“哈哈”大笑:“有点意思,我猜是一种 新型的武器,虽然小,但足以毁灭一个城市。” 古九非“嗯”地一声:“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 人都有好奇心,温宝裕的好奇心更盛,而古九 非对于如何撩拨起人的好奇心,显然十分在行,温 宝裕搔耳挠腮,舔舌咂唇:“打开来看看,就可以知 道了。” 古九非敢一想:“刚才那个大亨,你认得他?” 温宝裕大摇其头,古九非道:“我也没见过,不 过气派很大,好像又有点神秘,我想这东西,说不 定关系重大,因为他放在西装背心里层的一个暗 袋之中。” 温宝裕赔著笑脸:“拆开来看看。” 小滑头遇上了老滑头,占上风的自然总是老 滑头,古九非这时,提出了他的条件:“你能安排我 和卫斯理见面,我就把这东西送给你。” 温宝裕又好气又好笑:“谁知道那是什么,我 为什么要替你出力。” 古九非咪著眼:“正因为你不知道是什么,所 以才要出力,它可能是……`异宝 ,可以和不知在 多少万光年这外的外星宇宙航行者见面、讲话。” 古九非的话,又令得温宝裕不由自主,吞了一 口口水,眨著眼:“我不能直接带你去,可以安排, 安排好了,再通知你。” 古九非想了一想,表示同意,留下了一个联络 电话,又将那盒子在温宝裕的面前晃了一下,令温 宝裕几乎忍不住要把它一把抢过来。 温宝裕这次,倒十分老实,一反他平日行事鬼 头鬼脑的习惯,也不转弯抹角,在和古九非分手之 手,来到我的书房,白素也在,他第一句话就是: “我今天又见到了那个江湖异人,原来他是一个扒 手,叫古九非。” 我听了,只觉得名字相当熟,一时之间,还想 不起那是什么人来,白素却立时发出了“啊”地一 下低呼声:“古九非是大江以南,第一扒手。” 温宝裕大是兴奋:“他自称中国第三。” 白素由于白老大的关系,对江湖上五花八门 的帮会、堂口、组织,都十分熟悉,三教九流之中, 也多有出类拔苹的人物,她也大都知道,她点头: “是,还有两位,都在大江以北,他出道时,年纪极 轻,被誉为扒手中的神童。” 我“哈哈”大笑:“难怪他见了小宝会欢喜,多 半他想培养小宝做他的接班人。” 温宝裕涨红了脸,接著,就再听闻今天在机场 中与之相遇的经过,说他如何怂恿古九非表现了 下身手,说到那大亨和跟班的情形。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暂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取 过了一张报纸,打开,指著一张相片,望向温宝裕, 我向照片看去,照片是一个大亨型的人物。 温宝裕叫:“就是他。” 我怔了怔 一看到照片,不必看说明,我也知 道那是什么人,这个人的背景,堪称复杂之极,他 有阿拉伯血统,在中东,有一块“领地”,所以他有 著“酋长”的衔头。然而他那块领地,相当贫积,并 无石油出产。可是他和阿拉伯世界的要人,关系 极好,极受历任重要人物的信任。由于产油国组 织的缘故,又和印尼扯上了关系,据说,印尼那一 次著名的政变,由他负责供应军火。 而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军人买卖商 这一点,虽然说是秘密,但却也十分公开。 军火掮客和其他生意不同,可以在世界各地, 受到各地政府的尊重。因为国家可以分成两类: 一类需要买进军火,一类,需要出售军火,军火掮 客游说其间,自然如鱼得水,获益无数。 所以,有人统计过,他的财产未必是世界第 一,但是豪奢却可以名列三名之内,他用七四七广 体型客机来做他的私人飞机,据说,上面的浴缸都 是纯金的。 (人类有许多愚蠢的行为,用纯金来铸造浴 缸,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这个人的名字相当长,但大家都称之为阿加 酋长。 竟然是阿加酋长。 我一面觉得吃惊,一面也感到事态可疑,温宝 裕正在看报上对相中人物的说明,神情也变得十 分疑惑,我道:“不对吧,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座驾 车应该直驶停机坪,怎么会在机场外下车,遇上了 你们?” 温宝裕指著报纸,抬起头来:“在机场外遇到 他的机会太少了。本地政府对他的来到,不是很 欢迎,所以请他早日自动离境,也不给了享有特 权,理由是和他的酋长国,并无直接的外交关系, 我想这是他所以怒气冲冲,和普通人一样的原 因。” 我接过报纸来看了看,果然如此,我不由自主 挥了一下手:“好家伙,自这样一个大人物身边暗 袋中扒来的一只小盒子,里面真有可能是任何东 西。” 温宝裕更是心痒难熬;“请你见一见那位古九 非,那盒子就是我的了。” 我在沉吟未决,白素已然道:“古九非是一个 十分有趣的人物,和白老爷子也有过渊源,可以见 一见,可是那个小盒子……” 她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我忙道:“怎么啦?你 想到了什么?” 白素叹了一声 她很少无缘无故叹息,所 以令得我和温宝裕,都十分紧张,不由自主,互望 了一眼,等待她进一步的说明。 白素停了一停:“我没有想到什么,只是感到 了有凶险或是不祥,所以,我不赞成你接受那…… 东西,最好是把那东西……还给他,或者,用最直 接的方法毁掉。” 温宝裕不敢提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是嘟著嘴 不出声。我也不同意:“这未免太没有来由了罢。 单凭一些感觉,就……连看也不看一下?”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也还是有点根据的。阿 加酋长这个人,贩卖军火,他的生意所带来的,必 然是大量生命的丧失,他和死亡联系得如此紧密, 一点也不分开,在他身上,感到些不祥之兆,不是 很自然吗?” 我和温宝裕相视苦笑,温宝裕勉强笑笑:“要 是古九非他不肯……” 白素抢著说:“古九非要是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也肯答应的。扒手是一种感觉十分敏锐的人,像 阿加酋长,本地政府表示对他不欢迎,自然也大有 理由,一提起他的名字,使人联想起什么?” 我道:“他的名字,他的行为,和大量的死亡有 关,他使人联想起 ” 温宝裕抢著说:“瘟神。” 我耸了耸肩:“不很确切吧,他只负责供应军 火,并不制造战争,没有他供应的军火,一样会有 战争。而如果没有瘟神散布瘟病,就不会有瘟 疫。” 温室裕一本正经:“也差不多,总之死亡因他 的行为而扩展。” 白素摊了摊手:“是啊,在瘟神身上的得到的, 会有什么好东西?” 温宝裕的脑筋动得十分快,他脸色陡然一变, 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我知道他在刹那间,已 经想到了许多中外有关瘟神的传说。 瘟神,是以瘟疫害人的鬼神。瘟神不知用什 么方法传播瘟疫,而瘟疫一生,可以赤地千里,死 人无数,自然令人不寒而怵。 看到他这种情状。我不禁有点好笑,大声道: “小宝,考考你对瘟神的常识。” 温宝裕道:“全是些传说 “ 我摇头:“不,很有些确切的记载。”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圣经最后一篇,《启示 录》里有这样的记载:`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有 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 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那个骑在灰色马上的,至 少也担任了瘟神的角色,因为他传播瘟疫,令人死 亡。” 我点头表示赞许:“中国的传说更多,瘟神有 各种形象,传播各种不同的瘟疫,多半由于中国古 代的卫生条件差,瘟疫多,所以有关瘟神的传说也 特别多。” 温宝裕兴奋起来 凡是题目独特的讨论, 他都极有兴趣。他道:“最著名的一个故事,是一 个好心人,途遇一个女子,捧著一只盒子,在道旁 休息,他把自己带的水给那女子喝,女子虽然拒 绝,但也感激,就对好心人说她是瘟神,那盒子中, 就是瘟疫的媒介,一揭开盘子,就要死千千万万 人,叫好心人快回去,在屋檐下挂苦艾药,就可以 得免。” 温宝裕讲到这里,停了停口后:“好心人听了, 飞奔回家,逢人就叫人在门上挂苦艾药,大多数人 不相信,也有人相信,就摘了苦艾药挂在门口,等 到好心人奔到自己家门口时,田野间的苦艾药已 被人摘完了,他找不到苦艾药来挂 ” 我听到这里,大喝一声:“你这小子少胡说八 道,最后一段,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白素却道:“编得很好,想 不到小宝还能编故事,照你的意思编下去,最后怎 么样?” 温宝裕大乐,手舞足蹈:“自然在最后关头,他 得了一片苦艾药,瘟疫来了,许多人死了,凡是挂 苦艾药的,都没有事,可是好人难做,阎王收的鬼 少了,就派小鬼来找好心人算帐 ” 他越说越信口开河,我又大喝一声:“阎王派 的就是你这个小鬼。” 温宝裕笑:“这种故事,可以无究无尽接下 去。” 白素微笑:“最具体详细的有关瘟神的记载, 是在《三教搜神大全》这本书中。我背不出原文 来,小宝有兴趣,可以到图书馆找这本书来看看, 一共有五个瘟神,手中都拿著不同的器具,专管春 夏秋冬各类瘟疫,好像还有姓名的。” 温宝裕大感兴趣,忙把书名记了下来,问:“好 像瘟神手中都拿著东西?” 我笑:“那是放疫症用的,打开一格,放出来的 是黑死杆菌,那么,就鼠疫流行,放出来的如果是 霍乱孤菌,不消说,人人上吐下泻,除非在门口挂 上苦艾药。” 温宝裕哈哈大笑:“要是两种疫菌一起跑了出 来呢?” 我一瞪眼:“那还用说。自然是两种混合,产生 了一种新的病菌,也产生了一种新的瘟疫。” 温宝裕侧著头,又想了一会,才道:“真怪,中 国的医学,一直不知道细菌,也不知道细菌致病这 回事。可是在瘟疫这件事上,瘟神又必须散布一 些什么,才能形成瘟疫,很是矛盾。” 我早就说过,温宝裕的想像力,大有天马行空 之势,一扯开去,收都收不住,我向白素望去:“你 怕什么?怕阿加酋长身上那只盒子,要是一打开 来,就像打开了瘟神手里的盒子一样? ” 白素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觉得不必 去惹那种麻烦。” 我忽然想直敢来:“嘿,阿加酋长的那小盒子 中,如果真有著极重要的东西,他一定早已发觉 了,要是他记得古九非曾在他身前出现,因为怀疑 古九非,那……这个老扒手……” 温宝裕也紧张起来,因为他曾和那个跟班互 相瞪视、人家自然也可以认得出他来,他忙道: “那会……有什么后果?” 我问哼一声:“惹杀身之祸,都不算什么。” 温宝裕发呆,白素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 去打电话,温宝裕忙匆匆按著电话,电话一下子就 有人听,温室裕立时松了一日气:“古老先生,卫先 生卫夫人请你快来,我也在等你。” 电话中传来古九非愉快的声音:“好极,我有 一件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事,要向他请教。” 我用手势做成一只小盒子的样子,温宝裕立 时道:“你可知道,被你扒走了一只小盒子的是什 么人?” 古九非停了一停:“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 了。” 温宝裕紧张起来:“这个人不是善类的,古 老先生,你要小心。” 古九非笑了一下:“我也不是好吃的果子,告 诉我地址,我立刻就来,那小盒子还是你的,好小 子,可能是一整盒钻石。” 【第三部:一块空心的铅玻璃】 他迅速放下电话,我留意刚才温宝裕所接的 电话号码,那一区离我的住所相当远,至少需要半 小时以上的车程,反正没有事,就听白素讲古九非 的扒窃史中,最为人称颂的几宗。 有一宗,是他曾在当年日军宪兵怀里的公文 包中,把一份要逮捕的黑名单偷了出来,使数名的 爱国志士能及时躲避,救了不少人,而失窃的宪 兵,一直不知文件是如何失窃的。 还有一宗,他竟然可以把一个美女的肚兜,在 那美女不知不觉的情形下,偷到手中 这一宗, 人人怀疑他和那美女是事先串通了的,他为了维 护自己扒手的名誉,要和人决斗。 等等,都相当有趣,温宝裕道:“可不是,我早 就知道他是江湖异人。” 我打了一个呵欠,看看钟,时间已过了半小时 有余:“我们的江湖异人,应该来了吧。” 温宝裕道:“他说有一件奇怪之极的事要告诉 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笑:“可以是任何事。” 温宝裕道:“范围可以缩小一点 一定和他 的扒手生涯有关。” 我一挥手:“那也可以是任何事,对了,阿加酋 长最近的活动是什么?” 白素一直在翻著一本时事杂志,所以我才这 样问她,白素立时回答:“做了四十枚中程飞弹的 生意,买方是伊朗和伊拉克。” 我闷哼了一声,军火掮客和战争贩子,没有什 么分别。白素又道:“估计他在这单买卖中,可以 获利两亿美元,不过据揣测,还有更庞大的交易, 同时在进行,买、卖双方,都保持极度的秘密。” 我霍然站起:“那小盒子中若是有关这项秘 密,哼,十个古九非,再加十温宝裕,也不够死。”温 宝裕面色苍白,可是又摆出一副倔强的样子,白素皱 著眉,温宝裕看到白素的神情也那么严肃,面色变 得更加苍白。 白素缓缓吁了一口气:“完全是偶然的事,可 以发展成为不知是什么样的事件。” 温宝裕叫起来:“别……吓我。” 我用力一击桌了:“古九非到现在还没有来, 就可能出了意外。” 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静默维持了足足 三分钟,我已经在按电话号码,又向温宝裕要了古 九非的电话,去问我的一个朋友 他有根据电 话号码,立时查出电话所在地址的本领。 我得到了那个地址,温宝裕道:“可以再等一 会。” 我摇头:“可能已经太迟 ” 温宝裕也接了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我正色 道:“小宝,你不准离开这里,事情可大可小,可能 只是一场虚惊,可能 ” 我才讲到这里,门铃声已然响起,温宝裕动作 快绝,自楼梯的扶手上直滑下去,冲到门前,打开 门,门外站著一个样貌普通之极的老年人,温宝裕 站定,长长吁了一口气,立时转身向我望来。那老 年人自然就是古九非,我也松了一口气,我并不 认为刚才的担心多余,事情究竟会怎么发展,谁也 不知道。 白素也已走下楼去:“古大叔吗?常听得家父 提起你。”温宝裕也笑:“才听了你很多传奇故事。” 古九非走进来,他显然早已知道白素的身份, 所以向白素行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礼 那多半是 他们扒手所行的大礼。 然后,他和我握手,自我介绍:“古九非,扒 手。” 我曾听过不少人在我面前自我介绍,但自称 扒手的,倒还是第一遭。我忙道:“卫斯理……”可 是一时之间,我难以向自己的身份,下一个简单的 介绍,所以只好支吾了事。 温宝裕一看到我和古九非握手,立时就向古 九非摊开了手 他已安排了我们的见面,古九 非就该把答应给他的东西给他了。 白素显然还坚持她原来的意见,叫了一声: “小宝。” 温宝裕假装听不见,仍然向古九非摊著手,古 九非后退了一步,笑著,却向我指了一指。 温宝裕“啊”地一声:“换柱?” 古九非望著我,白素和温宝裕,也向我望来, 我明白古九非的意思,他是说,那小盒子,刚才那 一刹那,他已运用了高超的手法,放在我 身上了。 我忙张开双臂,跳了几下,表示全然不知那东 西在我身上什么地方。那天天气相当热,虽然室 内有空气调节,但穿的衣服也不会太多,有没有藏 著什么,很容易看出来。 古九非仍然笑著:“卫先生,请不要见笑,在你 的后裤袋里。” 我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应该惊讶的,因 为他和我见面、握手,始终面对面,而他竟然能把 东西放进了我的后裤袋中,当然难度极高。 温宝裕一听,“啊哈”一声,立时转到了我的身 后,那时,我双臂仍然张开,平举著。一般的男装 裤,都有两个后袋,温宝裕伸手在两个袋上拍了一 下,声音大是疑惑:“不对吧。” 古九非陡然一怔,向我望来,我避开他的目 光,可是,古九非已经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故作失 声:“不在了?那可不得了,有比我更高的高手 在。” 温宝裕自我身后探头出来:“谁?排名第一和 第二的高手到了?” 古九非笑:“只怕是个业余高手。” 温宝裕自然也明白了,直视著我,我知:“给你 十分钟时间,找得出就找,找不出,就照原来的计 划,把它毁去,别让它存在。” 古九非讶然:“为什么?” 我用十分简单的方法,向他解释了一下,同 时,也提醒他,他在阿加酋长的身上,把那东西弄 了来,可能为他自己和温宝裕,惹下了天大的祸 事。 那时,温宝裕围著我团团乱转,又把我的双 手,扳开来看。 他那那样做,很有道理,因为古九非一进门, 先向白素行礼,再和我握手,自然是在那时,把东 西放进了我的后裤袋中。 而我这个“业余高手”,立时觉察,又把东西取 了出来,转移了地方。我一直站著,没有走动过, 最大的可能是东西还在我的身上。所以温宝裕不 但转著我乱转,而且还任意在我身上搜索 我 既然答应了给他十分钟时间找,也不能阻止他。 在温宝裕找寻那东西时,我和古九非仍一直 在对话,古九非神情也有点担忧:“我倒不怕,见过 我一两次的人。不会记得我,倒是小宝这孩子 ……” 温宝裕大声抗议:“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古九非改口:“这小伙子长得俊,谁见过他一 次,都会记得他。” 温宝裕这时,至少已花了五分钟,一无所获, 正在发急,一听之下,忙道:“那么,要是我给人家 追杀,叫我交出那东西,而我要是交不出,那必然 叫人碎尸万段,你们于心何忍?” 我闷哼一声:“就算交得出来,也一样保不住 小命,碎尸九千九百九十九段,和万段也没什么分 别。” 温宝裕叹道:“多少总好一点。” 他说著,又用力一顿脚,向著我:“要是不知道 那东西是什么,以为阿加酋长身上来的,一定是重 要物件,终日提心吊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很 有可能,那只是普通东西。” 温宝裕一番话,倒大有道理,那东西可能普通 之至,失去就失去,阿加酋长可能根本不在意,我 们倒在这里自己吓自己,岂非冤枉?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时向白素望去,白素显然 也有同感,点了点头。 温宝裕十分灵敏,一下子就看出了苗头,直跳 了起来:“手法真快,唉,算我倒霉,和三个扒手打 交道。” 白素嗅道:“我可没做什么,只不过接赃……”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伸开手, 那小盒子正在她手中 自然是我以极快的手法 交给她的。 温宝裕一伸手抢了过来,放在一张小圆桌上, 我们都围著这张小圆桌坐了下来,白素替古九非 和我斟了酒,温宝裕居然沉得住气,将小盒子外的 金线,小心解开,又拆开了包小盒子的丝绒。 解开了丝绒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只银质的小 盒子,打开盒盖 那一刹那间,几个人都很紧 张,因为盒中是什么,立刻可以知道了。 盒中是和盒子几乎同样大小的一方“水晶” (其实是铅化了的水晶玻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这种玻璃被广泛地称为“水晶”)。 温宝裕眨著眼,把那块玻璃,取了出来,看起 来,那像是一个小型的玻璃纸镇,如果在别的场合 之下,见到了这样的一块玻璃,虽然它晶莹透彻, 也不会多注意它的,只当是一件小摆设而已。 可是,它却是从阿加酋长这样的人物,一个隐 秘的口袋中取出来的,那就必然不会只是一块普 通的玻璃。 我们四个人传观著,都发现这块玻璃是空心 的 空心部分十分小,大小恰如一粒普通的骰 子,那空心部分,要不是方形的话,一定会以为那 是制造时留下的气泡。 发现了这一点,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空心 的而已,空心部分什么也没有,那是一眼就可以看 得清清楚楚的。 温宝裕首先问:“这算什么?” 古九非的回答极幽默:“这是一块玻璃,小伙 子。” 温宝裕瞪了他一眼,白素皱著眉:“会不会是 有纪念性的东西?” 我冷笑:“我不认为阿加酋长这样的人,会那 么有情感。” 白素闷哼一声:“魔鬼也有感情的。” 我摊了摊手,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 去,我用力叩著那块玻璃:“一定要弄表楚这有什 么古怪,不在,不知要疑神疑鬼多久。” 温宝裕拍胸口:“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自然知道温宝裕这样说,大有根据,他和胡 说以及良辰美景,几乎已把陈长青的那幢大屋子, 变成了世界上最多花样的研究所了 不是说他 们的规模大,仪器多,而是说花样最多,从研究刺 绣品到昆虫,从古代武器到现代音响,四个人兴趣 广,又有足量的钱可供他们用,自然天翻地覆了。 白素仍然皱著眉,古九非喝了一大口酒:“我 看事情不会有什么严重,这块玻璃,也不像有什么 秘密 ” 他看到我们有不以为然的神情,就补充道: “玻璃是没有秘密的,因为它透明,什么秘密都藏 不住。”说了这话,他自以为幽默,所以打了一个哈 哈。 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我曾有一块大玻璃 砖,竟然是一部宇宙航志,看来和玻璃一样。” 古九非对我的经历,十分熟悉,他点头,又拍 著自己的头:“对,我倒忘了,是盗墓专家派人送来 给人的。” 我心中升起了一股十分奇诡的感觉,指著那 玻璃:“要是这里面,也蕴藏著什么秘密的话,它的 主人,一定会用尽方法把它弄回去。” 温宝裕笑:“那大不了还给他好。” 古九非也笑了起来,气氛相当轻松,我想起自 己刚才,以为古九非已经出了事的情形,也觉得自 己太紧张了。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向白素望了 一眼,恰白素也在望我,口角向上翘著,似笑非笑, 像是在说我太紧张了。而古九非扒来的东西,要 将之毁灭这一点,又是白素先提出来的,所以我瞪 了她一眼,她立时眨了眨眼,表示她紧张得有理, 而我紧张得过分。 我和白素,在一起那么么,完全可以从对方的 一个小动作之中,揣知对方的心意,几乎已经和用 语言沟通一样,两个人之间,能够这样,自然十分 难得,她也显然想到了这一点,是以我们两人同时 心满意足地微笑。 这一切,都叫古九非看在眼中,他突然在温宝 裕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看到没有,小伙子,眉来眼 去,就是那么一回事,嗯,那天在游乐场的一对双 生女,有一个是你女朋友?” 少年人一被问及这样的问题,没有不脸红的, 他忙道:“不,不,那两个……那两个……” 支吾了半天,“那两个”究竟怎么样,还是没能 说得上来,惹得我们三人大笑,温宝裕尴尬著。 温宝裕伸手抓起那块玻璃,也不及将之放回 盒中,就那样握在手里,一溜烟奔了出去,到门口, 才叫了一声:“我去研究,有结果就告诉你们。” 他打开了门,又叫:“说不定玻璃里面,有一个 隐形的娇魔,见风就长,见人就吞 ” 叫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个隐形的魔, 若是吞人入肚的话,情状一定怪异之极,是以“嗖” 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砰”地一声,把门 关上,走了。 经过了那一曲小事,气氛自然轻松了许多,再 加上那块,真的十分普通,看来只是为了表现玻璃 工艺的小玩意,也不值得太引人关心。 所以,在温宝裕走了之后,我们闲谈了几句, 我就单刀直人问古九非:“古先生要来见我,是不 是有什么奇特的目的?” 一问到这一问题,古九非的神情,变得严肃起 来。 他缓缓转动酒杯,呷了一口酒,才道:“我早已 退出扒手的行业,近二十年来,我一直在马来半岛 的槟城住,做点小生意,我有点积蓄,日子过得极 舒服。” 我“嗯”地一声:“是,槟城是一个退休人士居 住的好地方,在那里闲闲散散地住著,可以做到真 正的与世无争。” 古九非现出微笑,表示对他过去二十年生活 的满意,可是接著,他又面色阴晴不定,我和白素 没有催他,只是看他的手指,在下意识地不住伸、 屈、展动,柔软灵活得出奇,有时眼一个发花,竟有 那不是十只手指,而是长短不一的十条蛇一样的 感觉。那可能是他几十年成功扒手的主要条件。 他先现出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一个人 住,有两个很忠心的仆人,住所又在郊外的海边 上,十分清静,我的生活也不受人打扰,几乎不和 他人来往,这样的生活,两件事最主要,一件是看 书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所以我知道 了你的许多经历,也知道尊夫人是白老大的女儿, 白老大可还好?大家都老了。” 白素礼貌地回答著。 古九非道:“另一件事,我仍然坚持扒手技巧 的训练,有一间密室,密室中有特制的、悬挂在半 空的木头人,我每天至少要练习四、五个小时,以 免手指硬了不灵活……说起来很可笑,或许是由 于虚荣心,虽然我决定不再当扒手,但仍然要维持 自己的本事。” 我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似的声音:“请别分析 自己的心理,快说故事吧。” 古九非瞪大了眼:“不是应该用心理描写来表 达故事的文学性吗?”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文学性?只怕是催眠 性吧。” 古九非也笑:“事情相当怪,长话短说不是不 可以,总不免漏去了什么,还是详细点说的好,对 了,我还养雀鸟,养了很多,养雀鸟十分有趣,联带 雀笼、养雀的用具,也成了专门学问,相互之间观 摩,交换意见,互相炫耀一下自己亲自得到的珍 品,也就乐趣无穷。” 我和白素,都点头表示明白。 古九非的故事,也应该就从这里开始 要 是他不养雀,他必然不会经常到这个地方来,要是 他不来,就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地方,是一幅大约四百平方公尺的树林,林木 不是很密,稀疏有致,地上的碧绿的青草,树在栽 种时,显然就曾经过精心的选择,全是些不但树形 好看,而且都有人伸手可及处的横枝,以便悬挂鸟 笼,而且,大多数树,都会结一些大小不同的果子, 雀笼挂在枝叶繁茂处时,即使雀鸟在庞中,也可以 啄食这些果子。 这树林是一个很大的私人花园的一部分,不 远处是一幢式样古老的大洋房。大洋房的第一代 主人,酷嗜饲养雀鸟,所以栽种了这样一片林子, 供养鸟之用 那自然是多年以前的事,不过后 代不管还养不养鸟,祖训是这一片林子,只要是 带著雀鸟的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不得阻拦,所以, 自然而然,成为雀鸟饲养者的聚集处,自早到晚, 尤其是早上,托著鸟笼前来的人,少说也有一两 百,十分热闹。 那一天早上,古九非托著新到手的一只名贵 雀笼,洋洋得意,以为他那只全用紫檀木的木心, 剖成细条制成的雀笼,一定可以成为所有雀友的 话题了。可是他一到,就发现林子间,雀笼悬挂的 情形如常,可是人聚集有情形,却十分反常 所 有的人,都集中在一颗树下,在外层的人,踮起脚 向上,向前看著。 古九非也立时发现,众人目光,聚中在一只 雀上,笼里面,是一只八哥。 八哥这种鸟,虽然体毛没有绚丽的色彩,但是 体型俊俏,而且智力相当高,善于模拟各种声音, 甚至人言,所以一直是养鸟界的宠物。 八哥由于体形较大,所以鸟笼,也相应增大, 古九非看到那笼里一只八哥在跳来跳去,看来并 没有什么特别,他对这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 象,不知道何以吸引了那么多人注意。 当他托著鸟笼,也向人丛中挤进去的时候,他 扒手的本能,使他感到,那是扒手的最佳机会,因 为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八哥身上。 当然,他没有出手,只是问身边一个人:“这八 哥怎么啦?有什么好看。” 那人并不转过头来,仍然盯著那八哥,声音激 动得有点发颤:“它说话,说话。” 古九非“嘿”地一声:“八哥自然会说话,哑八 哥谁会养。” 古九非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很引起了全神 贯注的人的注意,有几个回头向他看来,神情很是 不满,古九非本来很受人尊敬,忽然之间,吸引力 居然及不上一只八哥,那自然令他十分恼怒,他正 想再发作几句,笼中的那只八哥忽然说起话来。 八哥或鹦鹉,能训练到会说话的例子很多,甚 至有可以说得十分清楚,也可以说上很多句的,那 是这些鸟类,有著模仿各种声音的能力之故。 可是最近,也有鸟类学家,证明能“说话”的 鸟,对于它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内容,是知道的。 例如,训练一只八哥,给它了一种它爱吃的“麦片 虫”,再叫它说:“我要麦片虫。” 不需多久,它就会说:“我要麦片虫。”而当它 学会了这句话之后,它说了,而结果喂它的不是麦 片虫,它会拒绝进食,发怒。 这证明字在说:“我要麦片虫”这句话时,完全知 道这句话的含义 那和人类学可以应用人类的 语言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虽然事实上,并 没有什么人成功地训练出一只能熟练地使用人类 语言的鸟只来。 在能“说话”的鸟类中,鹦鹉类发声比较低沉, 八哥的声音,高亢嘹亮。 对了,说了许多,事接上文 古九非正待发 作几句时,笼中的那只八哥,忽然用八哥惯常发出 的高亢的声音(听来像在大声叫)说起话来,说的 是:“古翁,你来迟了,好一只檀木笼子。” 刹那这间,古九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哥,可以训练到了一见到他就叫“古翁”,那 十分容易,也可以训练到说“你来迟了”,可是他手 上所托的那只檀木鸟笼,不是真正识货的人,养了 几十年乌,也未必认得出来,若说是一只八哥,一 看就可以认出来,那简直绝无可能。不但古九非 发怔,其八人也一起发怔,所有人发怔间,那八哥 又道:“过来点,走近点。” 在古九非前面的人,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 来,古九非也自然而然向前走去,直来到了那八哥 之前,这时,檀木宠的一只黄莺,显得十分不安,跳 来窜去,发出不应该是黄莺所有的难听的叫声。 【第四部:会说话的八哥】 古九非直视著那只八哥,完全像是盯著一个 什么怪物一样 可是笼中,实实在在是一只八 哥,古九非所想到的是,妖魔擅长各种变化,自然 也可以变成一只八哥的样子,所以他不由自主问: “你是 ” 八哥扑著翅膀:“古翁,带回去,和你细说。” 古九非更是讶异之极,当著那么多人,他不知 如何才好,若是四顾无人,那他遇到了这等奇事, 不是偷是抢,说什么也会把这八哥弄上手的。 这时 他不知如何下手,想了一想,才问: “这……八哥是谁养的?” 就在他的身边,响起了一个宏亮粗壮的声音: “我养的。” 古九非一看,是一个十分粗壮的汉子,肤色黝 黑,但模样十分良善,古九非忙道:“这可……是一 只奇鸟。” 那汉子点头:“可不是,奇极了!” 古九非吞了一口口水:“你……肯出让?” 那汉子摇著头,神情坚决之极,古九非凉了半 截,可是不等他再开口,那汉子已道:“不过,你可 以把它带回去,看来它有很多话要时你说。” 古九非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汉 子又补充道:“等你听完它的话,再把它还我,它是 我的好朋友 ” 别看那汉子黑大三粗,说话也很有幽默感,添 了一句:“朋友不能出卖的,是不是?” 古九非心中疑惑之极,望了望那八哥,又望了 望那人,不知如何说才好,那人却已将八哥笼自树 枝上托了下来,交给古九非:“你带回去,等它把话 说完,我自己然会来找你。” 所有围在旁边的人,都喷喷称奇,古九非一生 走南闯北,在江湖上打滚,什么样的怪事没有见 过,可是一只八哥竟然这样通灵,却也闻所未闻。 他提了鸟笼,在众人艳羡目光中,向外走去,这时, 那八哥却不说话,只是不时发出一下十分惊人嘹 亮的鸣叫声。 有不少人跟在古九非后面,议论纷纷,有几个 人挨近古九非搭讪,自然也是在养鸟中相识的,一 个道:“古翁,你没来时,这八哥替林老看气色 竞 一眼就看出林老才死了老伴。” 古九非吓了一跳,林老才死老伴,他们这班人 全知道,可是一只八哥如何会知道? 不单是古九非当时吓了一跳,我,听古九非讲 到这里,也直跳起来,我不是为了惊怕,而是感到 了极度的无稽,我挥著手,叫:“等一等,人说一只 八哥,善观气色,会直言谈相?” 古九非望著我,看来他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 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我闷哼了一声:“它后来又说了什么?” 古九非还没有回答,白素就道:“当然又说了 许多,只要你有足够的耐性,就可以知道。” 我又坐了下来,古九非倒有点不好意思:“我 本来就说过,我遇到的事……很怪,八哥本来是会 说话的,可是也不应该那么会说话,而且,它真的 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唉……” 他说著,可能由于紧张,脸色变得苍白,又急 急喝两口酒,才缓过一口气来。 白素的声音很镇定:“你还是详细说。” 古九非苦笑:“当时,我只觉得那八哥怪异莫 名,我想到的是,它是什么精灵,或者是有什么精 灵……或者灵魂,附在它的身上,情形和人有鬼上 身一样。” 我“嗯”地一声:“反正是怪事,什么都有可能, 《聊斋志异》中,就有人的灵魂出窍,化成雀鸟的故 事。” 古九非欲言又止,显然是那种假设,后来又被 推翻了,我也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 去。 古九非吓了一跳,盯著笼中的八哥看,八哥也 侧著头看他。古九非发现人哥两只眼睛的颜色不 一样,他养鸟多年,未曾听说过八哥也有“阴阳眼” 的,可知那八哥真是异种。 这时,他身边围了不少人,但是当他踮起脚, 再想去寻找那大汉时,却已不见踪影了。 一直到他回到家中,八哥没有再说什么,随便 怎么逗,都只是叫,而且,十分不安定,在笼中扑腾 不已,掉了不少羽毛。 为了要使那八哥安静下来,古九非用了一个 黑布套,把笼子套住,八哥果然静了下来,古九非 才一转身,就听得笼中,传来一声长叹。 古九非连忙转身,想去揭开布罩,又听到那种 高亢的声音(八哥的说话)在说:“以下的话,大是 泄漏天机,别让我见光。” 古九非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道:“`小 可不才,如何能得参预天机?” (他当时真是一字不易,这样讲的,虽然我听 他复述时忍不住笑,但别忘记他是一个江湖人,而 且是一个老到的江湖人,忽然冒出如同戏台上的 对白一样的话来,也不足为奇。)那八哥又叹了一 声,这时,古九非伸出去,准备开揭开布罩的手,不 由自主在发著颤,当然不敢再去揭布套,可是又不 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人只有在十分紧张的时 候,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叹了一声后,八哥又道:“你上应天命,不是等 闲人物。” 古九非不由自主,挺了挺胸,就算真是小人 物,也往往“不敢妄自菲薄”,自大本是人的天性, 何况古九非是扒手之王,自然平时就不愿小看自 己,这时听了这样的话,和他平日的心态,合拍之 至,很容易接受。 他答应了几声,八哥又道:“应天命,行好事, 这才是积德之道。” 古九非七十岁了,过了七十岁的人,心中再也 没有比“健康长寿”更重要的事了,他一听之下,连 连道:“是,是,不知……” 他不知称呼那八哥为什么才好,迟疑了一下, 居然给他想出了一个十分尊敬的称号:“上仙。” 他道:“不知上仙有何吩咐?我……一无所 知,只会扒……只会当扒手。” 八哥对于扒窃,相当推崇:“取物件于不知不 觉之间,也就有鬼神莫测之妙。”古九非也大是满 意,很有知遇之感,连声道:“上仙太夸奖了,太夸 奖了。” 读者诸位,一定已经发现,我在古九非和八哥 之间的对话时,殊乏敬意。是的,因为当他讲到这 里时,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问题,由 此肯定,古九非是跌进了一个设计精密的圈套之 中,所以令得古九非恭敬的神态,大惊小怪的态 度,都变得十分滑稽了。 而我终于在他说到了“上仙太夸奖了”之后, 再也忍不住,轰笑声陡然爆发,笑得站起来又坐下 去,笑得捧住了肚子。 古九非开始只是不知所措地望著我,后来我 笑得实在太过分,他不免有点恼怒,向白素望去, 白素虽然没有大笑,但是却是满面笑容。 古九非更是气恼:“原来……你们根本不相信 ……我说的一切。 我总算止住了笑声,但须要连连吸气,以补充 刚才因为大笑而失去的氧气,无法回答古九非的 话,白素十分客气地说:“古大叔,不是不相信你的 话。” 古九非指著我,大有责问的神情,我和白素异 口同声:“你上当了。” 古九非抿著唇,神情不服:“说来说去,你们还 是不信我的话。” 我缓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如果有人处心积虑 令古九非坠入圈套,除了要利用他那超绝的扒 窃技巧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目的。 我直接地问:“要你做些什么,才符合积善积 寿之道?” 古九非瞪著眼:“要我在某时某地,在某一个 人身上,扒走一件东西,再将扒得的东西,抛入大 海之中。” 我闷哼一声:“何时何地,在人身上,扒何等样 的东西?” 古九非愣了半晌,才缓缓摇著头:“这是天机, 我不能泄露。” 我不禁冒火:“那你来找我作甚?” 古九非双手乱摇:“除了那一点之外,什么都 能说,那实在不能说、因为事情很怪,好像还有后 文,冥冥中另有定数,所以我来找你……和你合计 合计。” 我起了头不作声,表示不喜欢和说话吞吞吐 吐的人打交道。 白素笑了一下:“古大叔,你和八哥,讲了多 久?” 古九非想了一想:“大约十来分钟。” 白素又问:“一直套著布套?” 古九非点头。 当我纵声大笑,白素没有阻止,而且也面现笑 容之际,我已经知道,她也想到了那个关键性的问 题,所以这时她这样问,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又道:“古大叔,你上当了,不是八哥在说 话,是那鸟笼,有收音播音的装置,有人在一定距 离之内,可以和你对答。” 古九非断然拒绝接受白素的分析:“不会,至 少有上百个人,见过听过八哥讲话。” 白素耐心地分析:“人多的场合,利用先入为 主的意念,一两句简单的,发自笼子的某部分,八 哥的嘴又有张合,谁也不会去追究`口形 ,容易 造成真是八哥在说话的错觉。” 古九非瞪大了眼,仍然不相信,我反倒觉得他 十分可怜:“你只是被人利用了一次,说不上有什 么损失,忘掉就算了。” 白素忙道:“不,刚才不是说,还有下文么?” 古九非搓著手:“我和八哥说完了话……那大 汉就忽然出现在门口,把鸟和笼,一起要了回去 ……你们真以为那不是天意透过八哥,向我授 意?” 我有点吃惊:“天,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古九非忽然又高兴起来:“不对,不对,若是有 人利用我,一定会叫我把扒到手的东西交给了,怎 会叫我雇船出海,抛入海中?” 古九非这个人,扒手天下第一,可是脑筋之 笨,只怕也可以天下第一,我真懒得多讲 这是 对付笨人的最好方法。 白素却有耐心:“派个人在海中捞东西,太容 易了,你的行动,一定在人家的监视之下。” 古九非“嗯”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我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何时何地在何人身 上扒何等样东西。” 古九非神情还在犹豫,但在我眼神的催逼,他 终于叹了一声。 时间是几个月前(没有特别的意思),地点是 一个邻近的首都,用来招待国宾的大堂。 大堂中挤满了各色人等,自然全是大人物,不 然,何足以成为国宾?而今天,这个大堂,就是那 个国家的元首招待国宾的日子,古九非也认不清 衣香鬓影,那这么多体面的人中,何者是国宾,何 者是陪客,何者是主人。他只记得八哥的话。 八哥说:“你早几天到那国家的首都去,开始 时,什么也不必做,最好别让人家知道你的行踪, 以免误了大事,延误天机。” (一再用`天机 来告诫古九非,可各利用古九 非的人,对他下过一番调查研究功夫。古九非除 了养雀鸟之外,还十分热衷玄学,算命排斗数,看 风水勘天机,都极人迷,所以“八哥的话”,正投他 所好,也特别容易使他相信,并且照著去做。) 古九非行动十分秘密,到了那地方,可以说绝 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自然,利用他的人,一直在 监视著他,因为八哥又说:“到了要行事的那一天, 自然会有人来找你。来找你的人,和你一样,也受 命于天,你切切听他吩咐就是,你们之间联络的暗 号是:会说话的八哥。” (古九非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禁皱了皱眉, 深觉利用他的人,一定对心理学擅长之极,对付古 九非这种旧式人,就得用老土的方法,“联络暗号” 云云,真是土至极矣,就差没有自称“长江一号” 了。) 为了不惹人注意,古九非在一家中级旅馆,住 了两天,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他隔著门问: “谁?” 他得到的回答是:“会说话的八哥。” 古九非开了门,一个面目阴森的中年人,闪身 进来,关上门,望了古九非一眼,就急速地交代任 务:“你先记熟这个人的样子。” 那人取出了一张照片来,古九非一看,就怔 了,这个人的样子何必“记熟”,报上总有,那是一 个大人物,世界级的,一个大国的高层领导之一, 且是手握实权的,正在这个国家访问。 在那一刹那间,古九非也觉得事情相当严重, 但是回心一想,既然事关天机,自然总得在不平凡 的人身上发生,自己能参预天机,自然也不平凡之 至。这样一,他非但不加警惕,反倒有点飘飘然。 那人又道:“明天上午,这人会出现在国宾欢 宴上,你要在他身上,得到一样东西。” 古九非吸了一口气:“什么东西,外形如何?” 那人抽动了鼻子几下:“不知道。” 古九非呆了一呆,要是换了别人,一定认为那 人在耍他了,可是古九非毕是一流扒手,他立时明 白:“那就是说,不管他身上有什么,都一古脑儿扒 了来。” 那人咧著嘴,用力拍著古九非的肩:“只要你 能做得到,就那么做。” 古九非想了一下:“一般来说,大人物的身上, 不会有太多东西,那不成问题,只是那种大人物, 很难接近,我怎么能 ” 那人道:“有办法,你到了,自然有安排。” 那人一阵风也似卷了出去,古九非曾有过在 要人身上扒走东西的经验,想不到七十之后,还能 被“上天”那样重用,他十分兴奋,依言而行。 早上,他到了宴会大堂外,曾和他见那人,看 来在大堂工作,把他领到了后面一列房间中,换上 了侍应生的制服,叮嘱他:“一得手,用最快的方 法,把东酉交给我。” 古九非“嗯”地一声:“知道,尽快换柱。” 那人对于古九非的行话,不是很懂,只是闷哼 了一声,古九非也知道那人的身份,只看到那人穿 到和自己类似的衣服。 等了一小时左右,他和其余几十个人,被如召 到大堂上,那时,国宴还没有开始,一个官员向所 有侍应生训话,提醒侍应生应该注意的事项,大堂 中有几队电视摄影队正在布置。 古九非惯经世面,况且他一心认定自己“受命 于天”,所以一点也不紧张,等到主人进人大堂之 后,大批保安人员也散布在大堂各处,贵宾络绎来 到,等到国宾和陪客都到了,大堂中至少有超过三 百个人,古九非像其余侍者一样,端著盘子,向宾 客送酒递水之际,他看到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奇景, 那几乎令得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而要尖叫起来。 他硬生生将自己的尖叫声压了下去,双眼却 仍然不免瞪得老大。 他是扒手的大行家,扒手得手之后,为了避免 赃物留在身上,会被人当场人赃并获,所以都要以 最快的手法,把赃物转移到同党的身上去,这就是 所谓“换柱”。那本来只是扒手的行为。 这时,古九非随便一看,眼角一扫过去,就至 少看到了三宗,手法极其拙劣,拙劣到简直难以在 江湖上行走的“换柱”。 一个看来十分威武的将军,在一个妇人手中, 接过了一小团东西来,那妇人眼珠乱转,故意不看 将军,还拙劣地用手帕遮挡了一下。 两个西服煌然的中年人一面握手,一面交换 了手中的东西。 古九非是这方面的大行家,就算“换柱”的手 法高明,他也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何况在这里把 东西交来交去的人,手法一点也不高明。 他再也想不到在这样高尚的场合之中,竟会 有这么多这种行为 看来,在进来行这种行为 的人,个个都以为自己的动作,十分巧妙,全然没 有人知道,别人真是不知道,但是在古九非税利 的目光下,却全然无所遁形。 (古九非看到的情形,其实一来是由于他少见 多怪,二来,他可以看穿每一宗行动,也自然不免 令人吃惊。) (各国特务交换、出卖、买入情报,很多情形 下,就是利用大规模的社交场合进行的,在这种场 合中,东德的一个外交参赞,和以色列大使馆的三 等秘书握手寒暄几句,谁会注意?但如果这两个 身份特殊的人,约在什么秘密地方会面,安排得再 机密,也总会有被人发现的机会。) 到了主人和主宾分别致辞之后,古九非端著 盘子送酒上去,以他的身手,在主宾的身边,略转 了一转,使已扒了五六样东西在手,这时,有一个 人上来,和主宾握手,古九非一眼瞥见,主宾竟然 把一样早已握在手里的东西,“换柱”换到了那人 手中时,他呆了一呆,几乎没有把一盘子酒都倒翻 了。他又下了两次手,把主宾身上的零星物件,全 都扒了,再在人丛中去打那个会和主宾打交道的 人时,却找不到。 这时,古九非的心中,就有点嘀咕,他在想:会 不会主要的东西,已被转移了?还是尽量把那人 找到,把东西弄回来的好 由于主宾在交东西 时手法很快,是全场最利落的了,如果他不做大 官,加人扒手行列,倒也很可以混一口饭吃。所以 古九非并未曾看到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恰好 可以被一个成年人的手握住。 可是他找了二十分钟,除了又看到不少“换 柱”行为(看来,整个国宴,像是一个秘密交易会) 之外,没有找到那个人。而他也把扒自主宾身上 的东西,装进了“乾坤”袋之中。 所谓乾坤袋,是扒手专用,一种用特殊材料制 成,有弹性的袋子,封口之后,可以防水防火,以便 在紧急时期,弃赃不用,就算扔在水里,事后还可 以找回来,不至令赃物有所损失。 那和他接头的人,这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古九 非点了点头,那人带著他去换衣服、离开,嘱咐他 把东西,抛进海中去。 古九非 一依言而行,回到家中,十分心安理 得,虽然他一点不明究竟,却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 大的好事,“上应天命”,这是一个老人所能做的, 最伟大的一件事了。 第二天,他还想再去找那只八哥,可是那汉子 却并没有出现。 【第五部:一组恐怖电影的剧照】 在那片林子里,古九非一出现,自然立刻成了 中心人物,所有人都围上来,向他询问,那只奇异 的八哥,向他说了些什么。 古九非满脸通红,兴奋莫名,可是翻来覆去, 却只有一句话:“天机不可泄漏,真的,天机不可泄 漏啊。” 其实,就算由得他泄漏,他也泄不出什么,漏 不出什么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 不知道自己做了那些事是什么意思。 在听了古九非的叙述这后,我和白素呆了半 晌。 毫无疑问,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古九非糊里糊 涂被拖进了一场特殊行动之中。 他所说的那场国宴,在不久前举行,我有印 象,因为在宴会之前的一连串会议,与会的巨头甚 多,关系著东南亚洲的局势。十分重要,其中甚至 牵涉规模相当巨大的战争,数以千万计的人命财 产,影响极之深远。 而古九非就在这种场合,下手扒了主宾身上 的一切。 白素先问:“你扒到了一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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