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本章字数:31391)



?第五十七章 准备移居海外的人

在我还没从这些打击中意识到自己感情的伤害有多大时,我还有件事不得不办。那就是把所发生的那件事瞒过正准备动身的人,使他们对此无从所知,而能高高兴兴启程。这是当务之急,必须马上办到。

就在当天晚上,我把米考伯先生拉到一边,请他把那横祸的消息瞒过皮果提先生。他恳切地答允那样办,并说将把所有可能透露那消息的报纸截留。

“如果那消息要透露给他,先生,”米考伯先生拍拍胸膛说道,“首先得经过这个人!”

我应该说一说,为了适应将面临的新社会现象,米考伯先生摆出那一副海盗的勇猛架式,绝对不是向法律的藐视挑战,而纯属自卫、机敏的行为。人们肯定以为他生长于荒野,早已过惯了不文明的野蛮生活,就要重返他的荒野去了。

除了其它准备,他置办了一全套油布衣服,一顶外面涂了柏油或用了防水材料刷过的矮顶草帽。穿上这样一身粗糙的行头,臂上还夹着普通水手用的望远镜,还有他不断朝天空观察恶劣气象的那警戒眼神,可以说他在外观上远比皮果提先生更像一个船夫。他的全家人(如果我可以这么说)都已做好了行动的准备。我看到米考伯太太戴上了最严实坚固的帽子,把帽绳紧紧系在下巴下,披上把她像个包裹一样捆上的披巾(就像我当初被我姨奶奶接待时被包札的那个模样),在腰后打成一个结实的结子。我看到米考伯小姐也同样武装着做好了迎接暴风雨天气的准备,全身没半点多余的赘挂。米考伯少爷被水手弹力内衣和有史以来最毛绒绒的外衣几乎遮得看不见他本人;其他的孩子都像火腿一样被装进了密不透水的口袋。米考伯先生和长子把衣袖松松捋起在腕部卷起,仿佛随时准备为任何事出力,或“在甲板上集合,”或一得到命令就唱起《起锚歌》。

在黄昏时,特拉德尔和我看到他们一家在当时被称作杭革佛楼梯的木台阶上,望着载有一些他们财产的小船驶去。我已经把那可怕的事故告诉特拉德尔了,他非常震惊,但无疑会恪守秘密,并在这最后关头帮我。就在这时,我把米考伯先生拉到一边去,得到了他的保证。

米考伯家住在一个脏兮兮又东倒西歪的小酒馆里。在那时,那酒馆离台阶很近,伸出的木屋就悬在河上。由于那一家人都要移民海外,故成为杭革佛周围一带人们兴趣的中心,吸引的观众如此之多,我们只好躲进他们的卧室去(那是楼上的木屋寝室之一,下面就是流过的潮水)。我姨奶奶和爱妮丝都在那儿,忙着为孩子们在衣物方面做些添置。皮果提在那里静静地帮她们,她前面放着那些年代悠久而无知无觉的针线匣、量衣尺和蜡烛头,这些东西已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了。

回答她的询问不是容易的事;而当米考伯先生把皮果提先生带进来时,对后者低声说我已把信送到、一切都好等,则更是不容易。可是我做到了两件事,还使他们都很开心。如果我多少流露出了伤感,那也可以用我自己的悲哀来解释。

“船什么时候开呀,米考伯先生?”我姨奶奶问道。

米考伯先生感到有必要让我姨奶奶和他太太渐渐做好分手的准备了,便说比他昨天预计的要提前些。

“船上通知你了,我想?”我姨奶奶说道。

“通知了,小姐。”他回答道。

“哦?”我姨奶奶说道,“那么船在——”

“小姐,”他答道,“我得到的通知是,我们必须在明早七点以前上船。”

“啊哈!”我姨奶奶说道,“那是挺早的。这是航海的惯例吗,皮果提先生?”

“是的,小姐。它要沿河顺流下行呢。如果卫少爷和我妹妹明天下午在格雷夫森上船,他们就可以和我们见最后一面了。”

“我们一定那样做,”我说道,“当然那样。”

“在这之前,在我们到海上之前,”米考伯先生向我送着眼神说道,“皮果提先生和我要一起看守我们的行李和财产。爱玛,我的爱人,”米考伯先生大大咧咧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我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是那么客气,他对我说,他要叫人送来一点会使我们想到老英格兰烤牛肉的饮品之必要佐料为我们饯行。我说的是——简而言之,潘趣酒。在一般情况下,我不敢请特洛伍德和威克费尔德小姐赏光,可是——”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说,”我姨奶奶说道,“我一定非常高兴为你米考伯先生干杯,祝你一切幸福、成功。”

“我也那样!”爱妮丝微笑着说道。

米考伯先生马上跑到下面那个他似乎很熟悉的酒馆,不一会就带回一个冒着热气的罐子。我忍不住要看他用他那把折叠刀削柠檬皮。那把刀实际上是拓荒者用的刀,约有二尺长。他有些夸张地把那刀在外衣袖子上拭了拭。这时,我发现米考伯太太和家里两个年龄较大的孩子也都备有同样骇人的工具,而别的孩子则都用粗绳子把木勺系在各自身上。又因为预见到海上和荒原的生活,米考伯先生没用酒杯给米考伯太太和长子、长女斟酒,其实他要这么做并不难,因为屋里有满满一架的酒杯;他用的是一套让人看了恶心的小钖罐为他们斟酒,他给自己用的也是一只专门的钖罐。聚会散时,他把钖罐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他这么干时的那开心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故国的奢侈品,”米考伯先生满怀与这些东西诀别时极强烈的得意感说道,“被我们抛弃了。大森林的公民当然不能指望享用自由国土上的美味精品。”

这时,一个男孩进来,说楼下有人要见米考伯先生。

“我有种预感,”米考伯太太放下她的钖罐说道,“这是我娘家的人!”

“如果是的话,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怀着对这问题一向执有的愤慨说道,“由于你娘家的人——且不论是他,还是她,或是它,如果可能的话——已经让我们空等了很久了,那么这一位也可以等到我空下来吧。”

“米考伯,”他的太太低声说道,“在这样一种时候——”

“这不是以牙还牙的时候,”米考伯先生站起来说道,“爱玛,我接受指责。”

“那损失,米考伯,”他太太说道,“是我娘家的,不是你的。如果我的娘家人终于醒悟到他们昔日作为使他们蒙受了损失,而现在愿意伸出友好之手,不要将其拒绝吧?”

“我亲爱的,”他回答道,“就这样吧。”

“就算不是看在他们份上;米考伯,也看在我的份上吧,”

他太太说道。

“爱玛,”他马上答道,“这样一种观点在这样一个时刻是无法抗拒的。直到现在,我还无法完全保证自己能和你娘家人讲和,可是,你的娘家人上这儿来也决不会受到冷漠。”

米考伯先生就出去了,在外面待了相当一些时间。这期间,米考伯太太很不放心,生怕他会和她的那个娘家人争执。终于,那个男孩又进来了,给我一张铅笔写的纸条。这纸条以法律文件格式开头:“希普指控米考伯一案。”我从这种纸条获悉:米考伯先生又被捕了,并因此又陷入极度悲观绝望中了。他请求我把他的刀和钖罐交送信人带去,因为在他那短短的狱中生活中,这两件东西可能是用得着的。他又请求我——作为最后一次友好的行动——把他家人送到教区贫民救济所,并忘掉曾有他这么个人生活过。

当然,看了这纸条后,我就和这孩子一起下去还钱。在下面,我看到米考伯先生坐在一个角落里,满脸阴云地打量那个执行拘捕任务的法警。他获释时,热情洋溢迸发地拥抱我;然后又把这笔事务记到他的袖珍笔记本上——我记得,连我说的总数中漏掉的那半个便士他也没忘了记上。

这个重要的笔记本及时地提醒了他另一桩事务。我们回到楼上后,他声称他所以在下面留滞了很久是因为有些事是他不能控制的。然后,他从那笔记本中抽出一大张折成很小的纸出来,上面仔仔细细写满了成串的数字。我扫了一眼,我还从没在任何一本算术教科书上见过那么样的些数字。那些数字似乎是他就所谓“本金41镑10先令11个半便士”所做的各期复利的核算。经过对这些数字作了认真考虑,并对他自己的财源做了精密预测后,他决定从当天起,再过两年十五个月十四天,将本金和复利一起归还。他已把这一点一点整齐有序地写成一张期票,然后当场满怀感激地交给特拉德尔,就算完全了结了这笔债务(而且是像在男人和男人之间那样办的)。

“我仍然有种预感,”米考伯太太凄凉地摇摇头说道,“我们动身前,我娘家人会到船上送行。”

米考伯先生对此事显然也有他的预感,不过,他把这预感放进他的钖罐后吞进他肚子去了。

“如果你在旅途上有机会往回寄信,米考伯太太,”我姨奶奶说道,“你一定给我们写信,这你知道的。”

“我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她回答道,“想到有人盼着听我们的消息,我实在要高兴得过头了。我一定写信,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作为一个亲密的老朋友,一定也不反对当双生子还没知觉时就认识他的人给他写信吧?”

我说我一定很愿意读她的来信,只要她有机会写。

“天遂人意,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很多的,”米考伯先生说道,“大海上这时到处都是船队呢,我们驶过时一定能碰见很多。这不过是摆渡而已,”米考伯太太玩弄着他的眼镜说道,“不过是摆渡而已,那距离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现在想,这有多希罕,但也多像米考伯先生的处世为人。当他从伦敦去坎特伯雷时,他说起时那口气像是要去地球上最远端;可当他由英国去澳洲时,却好像不过做一次跨海峡的短途旅行。

“在航行中,”米考伯先生说,“我要常常给他们讲故事;小儿威尔金的歌声,我相信,一定能在厨房的火炉边大受欢迎。米考伯太太长出了海腿时①——我希望这比喻不伤大雅——她一定会,我猜,对他们唱《小塔夫林》。我相信,我们可以不时俯下身去看海豚,还可以不时在左舷或右舷谈论有趣的事物。简而言之,”米考伯不减当年那种上流人的派头说道,“我们将发现上上下下的一切东西都那么令人振奋,当站在桅顶上的瞭望者喊到‘看到陆地了!’时,我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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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比喻习惯了海上颠簸后,与在陆上行走一样,故曰:“长海腿”(haveone\'s  sea—legson)。

说罢,他大模大样喝下他那小钖罐里的酒,好像他已航行完毕,并已在海军最高当局接受过最高级的考试了。

“我所希望的是,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道,“也主要的是,由于我们家的一些分枝,我们总可以还活在这古老的国家里。别皱眉头,米考伯!我所说的不是我自己的娘家人,而是我们的孩子们的孩子。小树虽茂盛;”米考伯太太摇摇头说道,“何当忘其根;当我们这一分枝显赫富贵时,我承认,我愿意那财富能流入不列颠的金库。”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道,“那么不列颠只好试试她的运气了。我不得不说,她从来没帮助过我们什么,我在这方面也从没存什么特殊的愿望。”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接过这话说道,“你这么说就错矣。你现在去那么遥远的地方,米考伯,乃为巩固你和阿尔比昂①的关系,并为将其削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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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乃英国之古称。

“我再说一句,我的爱人,”米考伯先生马上说道,“你所说的那种关系并没使我个人得到什么好处,所以我痛感到需要建立另一种关系。”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回答道,“我再说一次,你这么说就错矣。你不知道你的力量,米考伯。就算你要采取这种行动,可如果在这样行动时仍加强你和阿尔比昂的关系,正体现了你的力量呀!”

米考伯先生耸着眉头,坐在扶手椅里,对米考伯太太的见解半接受半拒绝,却很能领会这番议论的高明之处。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道,“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能意识到他的地位。我觉得这点极重要,米考伯先生应该一上船就意识到他的地位。以你过去对我的了解,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你早就看出,我没有米考伯先生的那种乐观气质。我的气质主要为,如果我可以这么说,很切合实际的那种。我知道,这是很长的海路。我知道,这其间会有许多艰难和不便。我不能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不过,我也知道米考伯先生是何等样人。我知道米考伯先生的潜能。因此,我认为十分重要的是:米考伯先生应当意识到他的地位。”

“我的爱人,”他说道,“或许你让我说,我在目前的确意识到我的地位,这是不大可能的。”

“我不相信,米考伯,”她接着说道,“并不很充分。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的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米考伯先生去一个遥远的国度,完全是为了他能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充分了解和赏识。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站立在船头,一字千斤地说:‘我要去征服这个国家!你有名誉吗?你有财富吗?你有俸禄优厚的职位吗?说出来吧。都是我的!’”

米考伯先生望望我们大家,似乎觉得这见识中大有可取之处。

“我希望米考伯先生,如果我把我的见解充分表达清楚了,”米考伯太太用她那慎思明辨的口气说道,“成为他自己命运的凯撒。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觉得这才是真是他应有的地位。从这航程一开始的那瞬间起,我就希望米考伯先生能站立在船头上如此说:‘拖宕够了,失望够了,贫困够了。那是在故国。这是在新国家。’拿出你的赔偿。提出你的赔偿!”

米考伯先生十分坚毅地抱着双臂,就像正巍然站立在船头呢。

“当那样做的时候,”米考伯太太说道,“——意识到他的地位时,——我说米考伯先生将要巩固他和不列颠的关系,而不是削弱他和她的关系,这难道不对吗?一个重要的社会人物在那个半球上发达时,难道本土不会感受到他的影响吗?米考伯先生在澳洲挥舞着他才能和力量的大旗时,我能没有头脑地认为他在英国本土并不算什么吗?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不过,如果我犯了那样荒谬糊涂的罪过,我就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我爸爸。”

米考伯太太坚信自己的论点是无可反驳的,这信念使她的口气高昂有力。我觉得过去我从没听她用这种口气说话呢。

“所以,”米考伯太太说道,“我更希望,在将来一个时期,我们可以在父母之乡留下芳名。米考伯先生将要成为——我不能无视这可能性——米考伯先生要在史书上成为一页呢;那时,他应当在给了他出生权却·不给他职业的国家受到赞颂!”

“我的爱人,”米考伯先生说道,“你的热情实在让我感动,我一直都极愿听你的英明见解。将要发生的总会发生。我决不会为把我们后代能得到的财富献给我的祖国而吝惜!”

“不错,”我姨奶奶对皮果提先生点着头说道,“我为你们大家干杯,以表我的钦敬,也祝你们得到一切幸福和成功!”

皮果提先生放下他正搂着的两个孩子——本来他一边膝头上坐一个——和米考伯夫妇一起为我们大家干杯;他和米考伯先生像同志样亲热地握手,他那褐色的脸上绽着微笑,神采飞扬。这时,我觉得,不管他去什么地方,一定会闯出生路,获得好名声,也得到人爱戴。

连孩子们也奉命把各自的木勺在米考伯先生的罐子里蘸一下,为我们祝福。这项活动结束后,我姨奶奶和爱妮丝站起来,向将移居海外的人告别。这诀别真是令人伤悲。她们都哭了,孩子们直到最后才放开爱妮丝;我们离开了,让米考伯太太处于一种极痛苦的状态中,她在一支幽暗的蜡烛旁呜咽哭泣,使这个房间从河上看过来还真像座凄凄惨惨的灯塔呢。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为他们送行。他们已于5点钟乘一只小船动身了。我觉得这正体现了这种离别的伤怀气氛。虽然,我不过昨夜才在头脑中把他们与那形将坍塌的酒馆和那木头台阶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们人去了,那两样东西也似乎显得凄惨冷清了。

第二天下午,我的老保姆和我一起去格雷夫森德。我们发现那条船停在河里,被一些小船围住了。正好是顺风,那启航的信号旗就挂在桅顶。我立刻雇了艘小船把我载着朝大船开去。穿过那些围着大船而纷杂混乱的小船,我们上了大船。

皮果提先生正在甲板上等我们。他告诉我,方才,米考伯先生又因希普的起诉(最后一次了)而被拘捕,按我所嘱托的那样,他已把钱付了。我便把钱如数还给他。然后,他把我们带进了统舱。我本来担心他会对所发生的变故有所闻,可是见到米考伯先生从黑洞洞里走出来,我便放了心。米考伯先生以朋友兼保护人的神气挽住他胳臂,并告诉我说自头天夜晚,他们就几乎没有分开过片刻。

我觉得那里面是那样奇怪、封闭和黑暗。一开始,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当我的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那地方就渐渐清晰可见了。我似乎处身于一幅奥斯塔特的画中①。在船的大横梁、货物堆、带环的镙丝钉之间,在移民们的床架、箱匣、包裹、桶子、各色行李堆中,在稀稀拉拉的灯光下及由招风袋或航门透进的黄色日光晕圈下,人们一群群地聚在一起,结识新友,告别旧友;大家又说又笑又哭,边吃边喝,有一些人已在他们那方圆几英尺的领地里安置下来,布置好了他们小小的家,把年幼的孩子放在凳子上或小小的围椅上;其他没有地盘安顿下的人就神气懊丧地走来走去。从出生还没两个星期的婴孩,到距死也似乎不过还有两星期的老头老太太;从靴子上还带着英国泥土的农夫,到皮肤上还有英国煤灰的铁匠;似乎各种年龄,各种行当的人都被塞进了那狭小的统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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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奥斯塔德系荷兰17世纪两个兄弟画家。

扫视那里时,我觉得我看到一个身影很像爱米丽,她正照料着米考伯家的一个孩子,就坐在打开的舱门边。这身影所以让我注意到,是因为另一个身影正与之吻别。当看到一个身影静静地从那纷乱中退出时,我不禁想起了爱妮丝!可是,由于仓促和混乱的氛围,由于我自己的思绪迷离纷乱,我又捕捉不住那个身影了。我只知道,向送行的人通知离船时间已到,我的保姆就在我身边的一只箱子上哭;高米芝太太则在一个穿着黑衣俯着身子的年轻女人帮助下,忙着整理皮果提先生的东西。

“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卫少爷?”他说道。“有什么在我们分别前给拉下的吗?”

“有一件事!”我说道,“马莎!”

他碰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女人肩头,于是马莎来到我面前。

“上帝保佑你,你这个好人!”我叫道,“你带她去了!”

她用大哭来替他做了回答。在那种时候,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一个劲地紧握他的手;如果我曾爱过敬过什么人,那么我真正发自灵魂的爱意和敬意就是给这个人的。

船上马上就在清人了。我的最大困难仍未消除。我把那已逝的高尚灵魂托我在分别时转告的话告诉了他。他十分感动。可是,当他反过来托我向那不再能听的耳朵转达许多殷勤和痛惜时,我更加感动。

时刻已到。我拥抱了他。然后,我把我那痛哭流涕的保姆挽住,急急离开。在甲板上,我向可怜的米考伯太太告别。直到那时,她仍凄惶地企盼着她的娘家人。她最后告诉我的话是:她决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

我们走下大船,进了我们的小船,然后停在大船附近,看它起航。时值黄昏,安静的夕照满天晖映,而那大船就在我们和晚霞之间逆光而立,它上面的每一根绳索和圆木都清晰可见。那船静卧在红霞晖映的水上,在夕照下生辉,显得那么悲壮又那么凄凉,同时又那么充满希望。聚在船边上的所有人都在那一时摘下帽子,一片沉寂。我从没看过这种场面。

一片沉寂,那只是一时的事。当船帆临风升起时,当船开始移动时,所有小船上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三声欢呼时,而大船上的人接着就叫喊答应,于是此呼彼应,彼呼此应。我听着那喊声,看着帽子和手帕挥舞,那时,我又看见她了——

我的心都要迸开了。

那时我看见她了。她在她舅舅身旁,依在他肩头颤抖。他用急切的手指向我们;于是她看见了我们,向我们挥手的最后告别。哦,爱米丽,美丽而软弱的爱米丽,用你那颗受创伤的心去十分信赖他、依恋他吧,他已用他那伟大的爱的全部力量依恋你了!

他们离开人群,相依在甲板上,为玫瑰色的晚照笼罩着;她依偎着他,他扶持着她。庄严地在我们视线中消失。我们上岸时,夜幕已落在肯特的山上,黯然沉重地罩住了我。  第五十八章 去国

向我袭来压来的是一个漫长黑暗的夜,徘徊不去的是许多希望,许多珍贵的回忆,许多不当或无益的悲痛与悔恨,它们的影子与夜幕一起走来。

我离开了英国。直到那时,我还不知道我要忍受的打击如此之巨大。我抛下所有亲爱的人去了。我满以为我已受过了打击了,那打击已过去了。正如一个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伤势一样,当我怀着我那欠缺修养的心独自ㄔ亍而去时,对于它不得不承受的创伤还无知无觉。

我并没有很快觉悟,而是一点一点地领悟到的。出国时,我所怀的那寂寞之感不断加深扩大。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因为痛失亲人的悲伤和沉痛,我还不能分辨出其它的东西。不知不觉,它变成了和我失去的一切有关——爱情,友谊,兴趣;和一切已被破坏的有关——我最早的信任,我最早的热情,我生活中的一切理想和追求;和残存的一切有关——那是一种对前途只见一片无边黑暗、有如遭劫后的一片荒凉和废墟那样的感受,绝望的感受。

就算我的悲痛是自私的,我也不知道它是这样的。我为我那如此年轻却被从她那美好世界里永劫而去的娃娃妻子哀悼。我为那本可以在像很久以前博得我爱慕钦敬那样博得千万人爱慕钦敬的他哀悼。我为终于在狂暴的大海中找到安息的那颗受伤的心哀悼。我也为那质朴真诚的家中(我童年常在这个家里听海风吹拂)那些漂泊他乡的未亡人哀伤。

终于,我从我陷入的重重悲哀中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光。我负着我的悲痛云游四方。这时,我感到它的全部重量,我被它压得弯了腰,我心里说,它永远不会减轻了。

当这种绝望达到顶点时,我都认为我要死了。有时,我觉得我宁愿死在家乡;我也真地转身往回走,想尽早到家。可在其它时候,我却从一个城市往另一个城市走,寻找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并想扔掉我也一样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我无法把我精神上经历的一切痛苦一一追述。当我强迫自己回顾这一切时,有如回顾一个梦,其中许多梦境只能支离破碎地描述。我看到我自己如一做梦的人那样,在外国的城市、宫殿、教堂、寺院、画品、城堡、墓地、千奇百怪的街市等新奇事物中走过;我走在这些贮藏了历史和幻想的古老所在,仍背负着我那痛苦的重担,对在我眼前消失的一切都没有感觉。我心如槁木,只孕育着悲哀;那正是落在我那缺乏修养的心上的黑夜。让我从它以及它那冗长悲惨的梦境中抬起头去张望黎明吧——感谢上帝,我终于这样做到了!

我在心灵上托着这越来越黯的乌云旅行了许多个月。我想出许多莫名其妙的理由阻止我回家而继续在外逗留——我也说不清这些理由了。有时,我心绪烦乱地走过一处又一处,根本不驻下脚来;有时,我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无论身在何处,我心中没有任何目标,有如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来到瑞士。从阿尔卑斯山的那些谷口之一我走出了意大利,然后和一个向导在那些大山中的小径上来回穿行。纵然那可怕的寂静曾与我的心灵交谈过,我也没有感受。从那险峻的高峰和峭壁上,从那轰鸣的湍湍急流和冰雪下的莽莽荒原中,我发现了崇高和神奇;可是,它们教给我的也仅仅如此。

一天傍晚,我在日落之前走下了一个山谷,准备在那里休息。当我沿着山麓上蜿蜒的小路下山时,我看到山谷在远处闪光;这时,我觉得一种久违的对美和静的感受袭来,一种被这安宁唤醒的柔情隐隐在心头升起。我记得,我怀着一种并不完全让人苦恼、也并不让人完全失望的悲哀停下来一次。我记得,当时我几乎希望我的内心深处可以有较好的变化了。

当夕阳像永远缭绕在山谷四周那些远远的山峰上的云朵一样环绕着众山时,我走入了谷地。小村为延入山谷的山麓部分所形成,一片青葱碧绿;在那些柔软的草木之上,黑色的枞树丛像楔子一样伸出雪堆而挡住了崩落的雪。再往上便是一行高于一行的峭壁,灰色的石头,光亮亮的冰,还有一片片绿茵茵的牧场,所有这一切都渐溶入山顶的白雪。山坡上稀稀落落的小木屋显得孤单,每一个小点就是一个人家,和上面那些巨峰相映,它们小得似乎连玩具都不如。就是谷地中人口集聚的村子也是这样。村庄所在地有一条小溪,它在零乱的石头上滚越而过,喧闹着在树木之间流远。村中有座小桥横溪而立。在那安静的空气中,远处传来一种歌声,那是牧人的歌声;可是,当一片熣灿绚丽的晚霞在半山腰飘过时,我却几乎认为那乐音来自云中,决非尘世之音。在这样的一片宁静中,大自然突然对我说话了;它安慰我,使我把我那疲倦的头枕到草上,然后哭了起来——这是朵拉去后我第一次哭。

晚饭前,我看到几分钟前寄到的一包信件,于是我乘晚饭还没准备好便走到村外,想在那里看信。我已好久好久没收到信,也没收到任何邮件。而我离家后也从耐不下性子或有决心写信,只写过些一两行报告平安及报告行踪的短束。

我拿起这一包。我打开它。是爱妮丝的笔迹。

她很快乐,她是有用的,事情如她希望的那样顺利。她告诉我有关她自己的一切时这么说。其它则全是谈的我。

她没对我做任何劝告;她没把任何义务加于我身;她只以她特有的那种诚挚情感告诉我她是怎样地相信我。她知道(她说)像我这样的性格一定会从痛苦中获益。她知道,磨难和感受会使我的性格升华、变得坚强。她十分相信,由于我所经历的苦难,我会对每一个理想都有更坚定更高尚的追求。那么,为我的名誉而感到骄傲的她,期待我名誉日增的她,也非常肯定地知道我会继续努力不懈。她知道,悲哀在我的心中不是软弱,而一定是力量。由于我童年所忍受的已成全了当时的我,所以更大的忧患也会鼓励我前进,使我比当时的我更完善,所以我要像这些痛苦教导我的那样去教导别人。她把我托付给已招去我那天真爱人的上帝;她永远怀着姐妹一样的诚挚爱我,无论我去什么地方,她的精神都与我相伴,她为我已取得的成就自豪,她更会为我将来的成就而无比自豪。

我们那封信放进我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回想起一个小时前我的样子!虽然我听到一切声音都正在变弱,虽然我看到安静的晚霞变暗,山谷中一切色彩都黯然,山顶上金色的雪和灰色的天空一起变成遥远的一片,我仍觉得我心中的黑夜正在逝去,它的一切黑暗正变亮。没有任何名词可以表示我对她的爱情。从那以后,她于我就更可爱了。

我把她的信读了许多次。我在就寝前给她写信。我告诉她,我一向都十分迫切地需要她帮助;没有她,我就成不了(根本不可能成为)她想象中的我;既然她鼓励我做一个那样的人,我一定要试着那样做。

我也果然努力那样去做。再过三个月,我就在悲哀中度过一年了。我打定主意,在那三个月过去之前,我不做任何决定。在那整整三个月里,我住在那个山谷及其附近的一些地方。

三个月过去了,我决定再在国外住一些时间。我便客居在瑞士;因为只要一想到那个夜晚,我就越来越喜爱那个地方了,并试着重新用笔开始工作。

我对爱妮丝给我的指导怀着谦卑之心而无比信赖。我寻找大自然,我的寻找不是徒劳;我在那儿日子曾一度对人类的一切都感到索然而极想逃避,此时又重生起兴趣。没过多久,我在山谷中的朋友几乎就像在雅茅斯的那么多了。当我在入冬前离开去了日内瓦,直到春天再回时,我觉得虽然他们不是用英语讲话,可他们的诚恳问候于我像乡音一样悦耳。

我从早到晚工作,忍耐着,努力着,不停工作。我抱着要把我亲身经历写成小说的目的写作,写好后寄给特拉德尔,他设法在于我十分有利的条件下将其发表;从我偶而遇到的旅游者中,我听说到我的名声已更为大振了。经过一番休息和调整,我又抱着我一向的热切把占据我心头的一种新想法写出来。我的这项工作越进展,我就越觉得它投我心意,于是就更鼓起所有力量投入地写。这是我的第三部小说。这部小说还没写到一半,我在某个时间休息时,突然感到归心似箭。

虽然我刻苦地学习和工作了很长一段日子,但我也养成了剧烈运动的习惯,所以我离开英国时已虚弱的身子也得以完全恢复。我到了许多国家,见到许多新事物,我希望我的知识积累也增加了。

关于在国外的这个时期,我已记起我认为应当在这里要写下的一切——只有一个例外,我所以一直没写到它,并无要掩饰我的想法之意;因为,正像我在其它地方说的那样,这个故事就是我的回忆录。我希望能把我最隐秘的思想活动写下,一直写到完结。现在,我就来写它了。

我也不能很透彻明白地通晓我自己内心秘密,所以我想,如果要说我从什么时候起有那光明希望的话,应该把它最早的出现归于爱妮丝。我说不出,究竟在我陷入悲哀后的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想到,我在轻率的青年时期已抛弃了她那宝贵的爱情。我相信,或许在昔日,当我感到痛失去或痛缺某种我难以真切明白是什么的东西时,我曾听到那远方思想的低语。而这思想以一种新的责备和新的悔恨进入我心中时,正是我如此伤心孤单地被留在这个世界上之时。

如果在那时,我和她在一起的机会多,我一定会因心情软弱和孤独而把这想法流露出来。我当初无奈离开英国时,就有点怕这样。我不忍再失去半点她姐妹一样的感情;我的想法一旦流露出,就一定会使我们之间出现从未有过的生分拘紧了。

我不能忘记,我这时对她给予我的感情已用了我自己的想法来加以看待和培养了。如果她曾用另一种爱情爱过我——我有时想她也有过那样做的机会——那我也已把它扔开了。现在,这爱情已不复存在了。当我们两个都是小孩时,我就总习惯于认为她距我的狂热想法非常遥远。我已把我的热情用在别的对象上了。我本来可以做的事我并没有做;正是我和她本人的那颗高尚的心使爱妮丝在我心中成为那样的人。

当我内心开始了那渐渐发展的变化时,当我更想了解我自己而做一个更好的人时,由于某种模糊的证实,我也委实看到有那么一个我本可以有希望不犯以往错误的时机,我可以有幸到和她结婚。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这朦胧的前景黯淡消失了;不复再现。如果那时她爱过我,那么,我只要想到我对她的信赖,她对我那浮躁的心的了解,她由于成为我朋友和姐妹而必须做的牺牲,以及她已取得的成功,我就只应把她看得更加圣洁。如果她从没爱过我呢,那我又能相信她这时会爱我吗?

和她的恒心和耐心相比时,我常觉得我自己软弱;现在我更觉得如此。无论她觉得我怎么样,或我觉得她怎么样,哪怕我在很久以前也许还勉强可以与她相配,可我已今非昔比了,她也不同了。时机已过了,我错过了那时机,失去了她是我活该。

在这些回顾反思中,我感到很痛苦。这些反思使我苦恼悔恨,这是事实;但我仍清醒地感觉到:既然我在希望尚存时轻率地背弃了那可爱的少女,那么在希望已荡然无存时,我就应当含愧知羞地不再缠绵于对她的思念——每次一想起她,我就这么想,这也是事实。这时,我已不再拼命自欺了。我爱她,我崇拜她;不过,我也深知为时已晚;我们之间那长久的关系不会再有变化了。

以前,我常想到朵拉在那些注定不是磨难我们的岁月中向我含混说到过可能会发生的事。我曾想,为什么我们觉得从未发生过的事竟和已完结的事同样那么真实。她说过的那些让我受到惩罚的年月现在都成了真,就算我们在最早期的可笑举止交往中分手,我遭惩罚的日子也会是真实的日子,只不过稍迟一点开始罢了。我想把我和爱妮丝之间可能有的关系变成一种手段,能使我更克己、更坚定,更能对我自己和我的缺点错误有所觉悟,所以,通过对有可能有的关系反思,我更认为那种关系永远不再可能了。

从我离家到我回家,整整有三个年头,其间在我思想上总萦绕着、沉浮着的就是以上种种矛盾和纷乱。自从移民船启航以来,已过了3年了。也在那日落的同一时刻,也在那同一的地方,我站在载我回家的邮航甲板上,看那玫瑰色的水——也正是我当年看那艘移民船映出倒影的地方。

3年,计算起来很长,但过着时却是一晃就去了。我觉得故乡很可爱,爱妮丝也很可爱——可她不是我的——她永远不会属于我了。她本来可以是我的,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第五十九章 归国

在一个寒冷的秋夜,我在伦敦登岸了。天色很暗,又下着雨,我在那2分钟里见的雾和泥比我在过去2年里见到的还要多。我从海关一直走到纪念碑下才找到一辆马车;虽然我觉得那些涨得溢出了的水沟上方那些商店招牌都很像老友,可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些不太清洁的朋友。

过去,我常说——我相信人人都说过——我们离开一个地方时就像给那地方发出了变化的信号。我从车窗朝外看,只见鱼市商街上曾有些百年来未被漆匠、木匠或瓦匠碰一碰的老房子已在我去国期间拆除了;另有一条多年来既不卫生又不方便的邻街也修了下水道并被加宽;我甚至想圣保罗教堂也要有点见老了。

我朋友们的命运会有什么变化是我预料之中的。我姨奶奶已重返多佛住下;特拉德尔自我走后就开始经营承办些小小法律业务,他现在住在灰院。在近来的几封信中,他告诉我和那世上最可爱的姑娘在最近结婚并非妄想。

他们估计我在圣诞节前回家,却不料我会这么早就到家。我故意事先不告诉他们,这样我能看到他们惊喜时也感到高兴。不过,由于无人接迎,我只好一个人默默乘车穿过雾气腾腾的街道,我竟不近情理地失望和感到心灰意懒了。

可是,那些灯光温暖的有名气的商店给了我一些安慰;我在灰院咖啡室门前下车时,已感到又有了兴头。初看到这地方时,我记起投宿金十字旅店时那与现在迥异的时代,也记起从那以后我境遇的变化;不过都很自然。

“你知道特拉德尔先生住在院里什么地方吗?”我在咖啡室的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问那个侍者。

“何尔本院,先生。二号。”

“特拉德尔先生在律师中声名蒸蒸日上吧,我相信?”

“嗬,先生,”侍者回答道,“他也许是的吧,可我个人却并不知道。”

这个瘦弱的中年侍者向一个更有权威的侍者求助。后者是个大块头的老头,挺神气的,生着双下巴,穿着黑裤黑袜。这老头从咖啡室顶头的一个像教堂执事席的地方走出来——他在那里陪着一个钱柜、一本人名录,一张律师名单,还有一些其它的本子和文件。

“特拉德尔先生,”那个瘦瘦的侍者说道,“本院二号。”

那个神气的侍者挥挥手,示意他走开,然后很气派地转向我。

“我在打听,”我说道,“住在本院二号的特拉德尔先生可在律师中声名蒸蒸日上?”

“从没听过这名字,”那侍者用他低沉的沙哑声音答道。

我为特拉德尔感到十分遗憾。

“他一定是个年轻人吧?”那个神气的侍者认真地瞪着我说道,“他进院多久了?”

“不到3年。”我说道。

我猜那侍者已在他那教堂执事的席位里住了40年了。他不能再就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再多说什么了。他问我晚餐想要吃什么。

我实实在在感到我回到英国了,我也的的确确为特拉德尔感到失望。他似乎再没希望了。我只点了一点鱼和肉排,就站在火炉旁默默地想着他的默默无闻。

当我的眼光落到那侍者领班身上时,我不禁想,逐渐使他开成这么一朵花的花园准是个晦气重重的地方,那个地方弥漫着陈见,固执、守旧、刻板和老朽的气息。我朝那房间看看,无疑,它那铺了沙的地板还是在那领班做小孩时——

虽然他是否也有过做小孩的时候还让人怀疑——那样铺的沙,我看到那张光亮亮的桌子,我能看见在那老桃花心木的澄净深处反映出我自己;我看到那些被装饰擦洗得无可挑剔的灯;我看到那纯铜柱旁遮掩厢座的整洁而又舒适的绿帷帘;我看到那两个火光熊熊的大火炉;我看到那一列列粗粗大大的注酒器,它们就像知道它们下面是一桶桶昂贵的陈年红葡萄酒一样;我觉得英格兰和法律这两者都难以被征服似的。我上楼,去卧室换下我的湿衣,那镶壁板旧房间的宽大(我记得那房间俯临通到院内的拱道),那回柱床的庄严,那衣柜的阴沉,似乎都联合起来向特拉德尔或向任何这类勇敢的青年的命运严厉地皱着眉。我又下楼用晚餐;就连那里上菜上饭的从容不迫,那地方的安静有序——那里客人不多,因为漫漫长假还没过完——都足以说明特拉德尔的大胆狂妄,也说明在今后20年内他生活的希望之渺茫。

自从我出国以来,我就没见过这类的东西了。眼前这一切着实让我对朋友怀的一腔希望化成了冷烟。侍者领班已经很厌倦我了。他不再接近我,而一心伺候一个戴着长长裹腿的上年纪的绅士。那一品脱特种红葡萄酒就像自己从酒窖里走出的一样来给他喝,因为他根本就没点过它。那个二号侍者小声告诉我说,这位老先生是住在方场的一个退休立券律师。据推测,他将把他那一大笔财产留他洗衣妇的女儿;据传闻,他柜子里有一套餐具,都放在那里生了锈。不过,从没人在他家看到过任何多余的勺子或叉子。这时,我真地觉得特拉德尔山穷水尽了,我断定他永无出头之日了。

不过,因为急于见我可爱的老朋友,我便以那领班会看不起的样子匆匆忙忙用完晚餐,然后从后门跑了去。很快我就到了院里的二号,我从门柱上的号牌得知特拉德尔住在顶楼的一排房子里。我上了楼梯,发现那楼梯破旧,在每一段楼梯顶头点着一盏大灯罩小油灯,灯火在那脏兮兮的玻璃牢房里微弱欲熄。

磕磕碰碰上楼时,我觉得听到了一阵欢快的笑声。这不是一个辩护人或律师发出的笑声,也不是辩护人的文书或律师的文书发出的笑声,却是两三个快乐的女孩发出的笑声。可是,当我站住听时,我的脚不巧踩空,踏进灰院荣誉学会缺掉了一块而未补上的地板洞里,于是咕咚一下我摔倒在地。等我爬起来时,又是一片悄然了。

以后的路上我更小心地摸索。当我发现写着“特拉德尔先生”字样的门在那儿大开着时,我的心跳得好厉害。我敲门。里面响起很大的响动,却没人应门。我只好再次敲门。

一个半听差半文书模样挺锋芒毕露的小伙子出来了。他气喘吁吁的,却瞪着我,好像是要我用法律来证明我的身份那样。

“特拉德尔先生在里面吗。”我说道。

“是的,先生。可他正忙着。”

“我要见他。”

把我打量了一会后,那锋芒毕露的小伙子决定放我进去,便把门开得更大一些,请我先进一个过厅,再走进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在那休息室里,我见到桌旁坐着头俯在文件上的我的老朋友,他也气喘吁吁的。

“好上帝啊!”特拉德尔抬起头后叫道,“原来是科波菲尔!”于是他一下扑进我怀里,我便把他紧紧抱住。

“一切都好吧,我亲爱的特拉德尔?”

“一切都好,我亲爱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只有好消息呢!”

我们两个都高兴得哭了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特拉德尔激动得乱抓头发地说道,他实在不该抓头发的,因为那已经够乱了,“我最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久不相见的最受欢迎的朋友,见了你我有多高兴啊!我晒得多黑!我多么高兴!我发誓,我还从没这么快活过呢,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从没有过!”

我也同样无法表达我的感情。一开始,我连话也说不出来。

“我亲爱的朋友!”特拉德尔说道,“你已经那么有名气了!我光荣的科波菲尔!天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你一直在干什么?”

特拉德尔把我抱进了火炉边的一把椅子上,然后仍不容我能回答他一字半语,就不停地用一只手拨火,一边用另一只手扯我的围巾——原来他把围巾当成外套了。他还没放下火钳,就又拥抱我;我也拥抱他,两个人都笑得擦起眼睛才坐下,然后又隔着火炉握手。

“没想到,”特拉德尔说道,“你会这么早就回,却没赶上出席典礼!”

“什么礼呀,我亲爱的特拉德尔?”

“天啊!”特拉德尔还和过去一样把眼睛瞪得大大地那样叫道,“你没收到我上一封信吗?”

“如果是说到什么典礼的话,我当然没收到。”

“嘿,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用双手拉直他的头发,然后又把手放到我膝盖上说道,“我结婚了!”

“结婚了?”我愉快地叫道。

“啊,是的!”特拉德尔说道,“——是由哈雷斯牧师主的礼——和苏菲结婚——就在德文郡。嘿,我亲爱的朋友,她就在窗帘后面呢!看呀!”

那个世上最可爱的姑娘立刻就从她躲着的地方笑红着脸儿走了出来,我见了大吃一惊。我相信(我也不能不当时就这么说),这世界上再没比她更愉快,更和善、更诚恳、更高兴、更亮丽的新娘了。我像老朋友一样亲她,诚心诚意地祝他们快乐。

“天啊,”特拉德尔说道,“这团聚多让人欢天喜地!你变得很黑了!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天哪,我真有多高兴哪!”

“我也一样。”我说道。

“我相信我也一样!”红着脸在笑的苏菲说道。“我们大家要多快乐就多快乐!”特拉德尔说道。“连那些女孩也好快乐。天哪,我得承认我把她们给忘了!”

“忘了?”我说道。

“那些女孩们,”特拉德尔说道,“苏菲的姐妹。她们和我们住在一起。她们来看看伦敦的世面。事实是,当——在楼梯上摔倒的是你吗,科波菲尔?”

“是呀。”我笑着说。

“那么,得,你在楼梯上摔倒时,”特拉德尔说道,“我正和那些女孩们在玩儿。实际上,我们在玩‘抢椅子’的游戏,可这在西敏寺厅就不行了,再加上万一顾客看到她们这样也会觉得不体面,所以她们跑开了。无疑,她们现在正听着呢,”

特拉德尔看着另一间屋的门说道。

“对不起,”我又笑了起来,“由我竟引起这么一场惊慌。”

“我敢肯定,”特拉德尔很开心地接着说道,“如果你看到她们在你敲门后跑走,又跑回来捡从她们头发上跌下的梳子,再很疯疯颠颠的样子跑开,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的爱人,你可以把那些女孩带来吗?”

苏菲轻快地跑开了,接着传来她在隔壁房间引起的一阵轰笑。

“真像音乐,是不是,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道,“听起来真悦耳。的确给这些上年纪的房间添了些生气。

这对一个一直不幸孤零零生活着的单身汉来说实在太美妙了,你知道的。这太迷人了。可怜的女孩,她们因为苏菲出嫁已遭受了很大损失——我向你担保,科波菲尔,苏菲是,而且一向就是,最可爱的女孩!——看到她们这么快活,我就说不出的满足了。和女孩们打交道非常叫人快乐,科波菲尔。

虽然这么做不太合体统,但的确叫人快乐。”

他有些口吃,我知道这是因为好心肠的他怕我听了他说的而不快。我十分恳切地表示我同意他说的,我的态度显然使他大大放心并欢天喜地。

“可是,”特拉德尔说道,“我们的家庭布置嘛,说实话,很不像样,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就连苏菲在这里住也是不合规矩的。可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呀。我们已经上了一艘小艇驶向大海了,可我们做好了苦熬下去的准备。苏菲是个了不起的实干家!那些女孩做的安排会叫你吃惊。我相信我可一点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安排的。”

“许多女孩和你们住在一起?”我问道。

“最大的,就是那个美人,住在这里,”特拉德尔压低了声音很神秘地说道,“叫卡萝琳。萨拉也在这儿——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个脊梁有毛病的,你知道,大有好转了!还有由苏菲教育的那两个最小的也和我们住在一起。路易莎也在这里。”

“真的!”我叫道。

“是呀!”特拉德尔说道,“喏,整套——我指的是房间——只有三间房,可是苏菲用最奇妙的方法安顿下那些女孩,她们睡得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三个在那间房,”特拉德尔边说边指着。“两个在那里。”

我不禁向四下打量,想找出留给特拉德尔先生和他太太的空间。特拉德尔明白了我的意思。

“嘿!”特拉德尔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做好了苦熬下去的准备,上个星期,我们就在这儿的地板上铺了一张临时的床。不过,楼顶上有一个小房间——一个很可爱的小房间,上去的时候就知道了——是苏菲一个人把它用纸糊好的,她想给我个惊喜,那目前就是我们的卧室了。那真是个美妙无比的吉卜赛人小屋。从那里看到的风景还不少呢!”

“你终于幸福地结婚了,我亲爱的特拉普尔!”我说道,“我多高兴啊!”

“谢谢你,我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们再次握手,特拉德尔说道,“是啊,我真是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了。你的老朋友在那儿了,你看,”特拉德尔得意地向那个花盆和花盆架点点头道;“那张云石面的桌子也在那儿了,其它一切家俱都是朴素而实用的,你看得出。至于金银器具,天哪,我们连个茶匙都没有呢。”

“一切都要用工作来换得。”我愉快地说。

“的确如此,”特拉德尔答道,“一切都要用工作来换取。我们当然有茶匙这一类的东西,因为我们要搅和我们的茶呀。

不过都是不列颠金①制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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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钖铜铝的合金。

“等有银的时就会觉得更光彩照人了。”我说道。

“你说得真对!”特拉德尔说道,“你知道,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又压低了声音,“当我发表了某被告吉普斯控告某维格齐尔案的论点后①——这对我的业务大有好处——我就去德文郡,私下和哈雷斯牧师做了一番很严肃的谈判。我不厌其详地说苏菲——我向你担保,科波菲尔,她是最可爱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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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虚拟的名字,这在法律界过去常用来表示某人,有如中国人称张三、李四。

“我相信,她是的!”我说道。

“当然,她是的!”特拉德尔说道,“可是,我怕我说离了题。我提起了哈雷斯牧师吗?”

“你说你不厌其详地说——”

“不错!我不厌其详地说,苏菲和我已订婚很久了,苏菲得到她父母的许可,愿意在我们目前不列颠金的基础上,”特拉德尔和从前一样坦诚地微笑着说道,“嫁给我。这很好。于是,我向哈雷斯牧师——他是最出色的教牧人员,科波菲尔,应该做主教;至少也该生活得富足而不遭贫困——我向他提出,如果我有了转机,每年可以收入250镑;如果我明年有这个把握,或能比这更好;如果我有能力安置下这样一个小地方,那么在那种情形下,苏菲和我就应该结婚了。我大胆地说,我们已经忍了很多很多年;苏菲在家当然很有用,可是不应因为她深情的父母而不能开始自己的独立生活——你明白吧?”

“当然不应该。”我说道。

“你这么想真让我高兴,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接着说道,“因为,我一点也不怪哈雷斯牧师,我相信,父母、兄弟或这类手足,有时在这种问题上是自私的。是呀!我还声明,我最热诚的愿望就是为那个家庭效劳;如果我发达了,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指的是哈雷斯牧师——”

“我懂得。”我说道。

“——或是克鲁勒太太有什么不测——我十分愿意照料那些女孩。他用非常令人赞许的态度回答了我,并允诺去负责取得克鲁勒太太对这事同意,这使我好不高兴。他们和她争论得很厉害。于是,由她的腿升至她的胸,再升至她的头——”

“什么东西升呀?”我问道。

“她的痛苦,”特拉德尔一脸严肃地答道,“她全部的真情。像我以前讲过的那样,她是个很卓越不凡的女士,可惜她的双腿失去了作用。无论发生了什么令她苦恼的事,总会停留在她的两条腿里;可是这一次却升到她的胸腔,再升到她的头部了,简而言之,以最可怕的方式扩展到她的全身。不过,他们用不减的热情殷勤来照顾她,直到她平安度过。到昨天为止,我们就结婚整整六个星期了。当我看到那一家人痛哭得晕了而朝四面八方倒下时,你想不出我觉得自己多罪大恶极!克鲁勒太太在我们离开之前不能见我,也不肯饶恕我,因为我夺去了她的孩子——可她是个好人,后来就原谅我了。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收到她的一封友好的信呢!”

“总而言之,我亲爱的朋友,”我说道,“你认为你应当感到幸福!”

“哦!这是你的偏心!”特拉德尔大笑起来。“不过,我的确是处于让人妒忌的状态中。我努力工作,孜孜不倦攻读法律。每天早晨,我5点就起床,一点也不以此为苦。白天,我把那些女孩藏起来,晚上,我就和她们开心地玩。相信我说的,我的确很难过,因为她们星期二就要回家去了,而那第二天就要开始过圣麦克节了。女孩们来了!”特拉德尔不再密谈,而是提高声音说道,“科波菲尔先生,克鲁勒小姐——萨拉小姐——路易莎小姐——玛格丽特和露西!”

她们真是一束完美娇好的玫瑰。她们一个个那么健康,那么富于朝气。她们都很好看,卡萝琳小姐是漂亮的,不过苏菲的愉快容颜中含有一种更宜室宜家的温暖气质,那比漂亮更好。这也使我相信,我朋友是选对了。我们都在火炉边坐下,那个锋芒毕露的小伙子把文件从桌上收拾开——我这时才知道,刚才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文件摆到桌上——再取来茶具。然后,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回家去过夜了。主妇特拉德尔太太的眼里闪着愉快宁静的光,她预备好茶后,就在火炉边一个角落里静静坐下烤起了面包。

她在烤面包时告诉我,说她见过爱妮丝了。“汤姆”带她去肯特郡作蜜月旅行时,她又在那里见到了我姨奶奶。我姨奶奶和爱妮丝都很好,她们一起谈话时没谈别的,只谈到我。她的确相信,在我去国外的这段日子,“汤姆”就从没忘记我片刻。在一切问题上,“汤姆”是最高权威。显然,“汤姆”是她生活中的偶像,无论发生什么变乱,他的宝座总不会动摇;无论她遭遇到什么,她也永远都会对他无保留地信仰,无保留地膜拜。

她和德拉特尔对那个美人儿表示的尊敬让我见了很开心。我不知道我是否真认为这样做很合理,可我认为这样让大家愉快,这本来就是他们天性的一部分。假如特拉德尔有时也很想有那尚待用工作换取的金银茶匙时,无疑,那他正在把茶递给美人儿。假如他那好脾气的太太也会说出什么不同意哪位见解的话,我相信那只不过她认为自己是那美人儿的妹妹而已。从那美人儿身上,我发现一些任性和被宠坏了的小动作,可显然在特拉德尔和他太太看来,那是她天生的权利和与生俱来的天赋了。如果她是生成的蜂王,那他们就是生成的工蜂,而且他们对此非常非常满足。

他们那种忘我的样子让我看得着迷。他们为那些女孩而骄傲,对她们的一切怪诞想法都言听计从,我觉得他们讨人喜欢的可贵之处因此又得到了些小小证实。一个小时里就约摸至少十二次,特拉德尔被这个或那个大姨小姨叫做亲爱的,求他把什么东西拿来,或把什么东西拿去,或把什么东西拿上,或把什么东西拿下,或去找什么东西,或去取什么东西来。他则每一次都服服帖帖地听从。没有苏菲,她们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某位的头发散了,只有苏菲可以挽起来。某位忘了一支很特殊的曲子,只有苏菲能哼出来。某人想记起德文的一个地名,只有苏菲能知道。某人有什么事要写信告诉家里,只有靠苏菲在吃早饭前写。某人的编织手工出了毛病,只有苏菲可以加以改正。在那里,她们是真正的主子,苏菲和特拉德尔悉心伺候她们。以前苏菲照顾过多少孩子,我想象不出来,反正她好像因为能用英语唱各种给孩子听的歌而有名气一样;她按她们所愿用世上最清晰的声音小声唱出成打的歌曲(每一个姐妹提出一个调,然后一般都由那美人儿定调),于是让我着了迷。最美好的是,尽管不断提出要求。但众姐妹对苏菲和特拉德尔都怀有非常多的爱心和敬意。我起身告辞,特拉德尔准备把我送到咖啡馆去,那时我坚信,我从没看到过一个长一头硬头发或别种头发的脑袋滚过来滚过去地由人亲吻呢。

总之,向特拉德尔道了晚安后,我回到旅馆,在那儿我把那场面回味了好久。就算我看到那老朽的灰院顶层开了一千朵玫瑰,也不可能比得上我见过的那场面的一半令那儿增辉。想到在身处那枯燥的法律文件代办所和律师事务所中间的德文郡女孩,想到在吸墨粉、羊皮纸、卷尺、浆糊、墨水瓶、便笺、稿纸、法律报告、条令状、布告、诉讼费计算书中的茶、烤面包和童谣,那些能说话的鸟、会唱歌的树和金黄色的水都被带进了灰院。不知怎的,我和特拉德尔别后回到下榻处时,不再为他失望了。我开始想,无论英国的侍者领班怎么看,他还是会一帆风顺,前途无量的。

我把椅子拖到咖啡室火炉中的一个的旁边,静静想他的情况。我渐渐从考虑他的幸福,不觉转至细观火中景象。看着那些煤块迸裂变形时,我不禁想起我一生所经的重大起浮和别离。自从3年前离开英国后,我就再没见到煤火了;可我看到过许多木柴的火,当木柴成为灰烬而与炉底上的灰堆混为一体时,我也常在低落的情绪中想到我真想自己能死去。

这时,我可以认真但并非痛苦地回想过去了;也可以心怀勇气默想未来了。家,就其最好的意义来说,于我已是虚无了。我本应将更深的爱情倾注到她身上,我却称她为我的妹妹。她会结婚,会有新人占据她的爱情;而在她那样做时,她将永远不知道己在我心中成长的那份对她的爱情。这是公道的,我应该为我那鲁莽感情的过失付出代价。我所收获的正是我播种的。

我正在想,在这一点上来说,我的心是否已得到真正的训练,我能不能坚定地忍耐,在她的家里平静地守持她过去在我家平静守持的地位——就在这时,我发现我的目光落在一张脸上。这张脸好像由我对早年生活的记忆而产生的联想那样。从炉火里腾起似的。

矮小的齐力普先生,我在本书最早的一章提起我受过他照顾的那个医生,正坐在对角的一处阴影里读报。他这时也老了;不过,因为他是一个温和谦卑而又安静的小个儿,并不太见老,所以我觉得他那时的样子还和当年他坐在我们客厅里等我出生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齐力普先生是7年前离开布兰德斯通,从那时起,我就再没见过他。他头偏向一边平静地坐在那里,身旁放了一杯热的尼加斯葡萄酒。他的态度那样谦虚至极,似乎要向报纸道歉,因为他竟斗胆读了它。

我走到他坐的地方说道:“你好吗,齐力普先生?”

对于出自陌生人意想不到的问候,他非常不安。他慢条斯理地答道,“我谢谢你,先生,你太好了。谢谢你,先生。

我希望你好。”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说道。

“嘿,先生,”齐力普先生很谦恭地笑着打量我,一面摇着头。“我有点印象。我觉得你有一点面熟,先生,可我实在想不起你的尊姓大名。”

“可是,在我知道那个姓名很久以前,你就知道它了,”我接过去说道。

“真的吗,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难道我有幸,先生,接过——?”

“是呀,”我说道。

“天哪!”齐力普先生叫道。“可是,毫无疑问,从那以后,你变了很多吧,先生?”

“大概如此,”我说道。

“得,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如果我不得不向你请教尊姓大名,希望你能原谅我吧?”

我把我的姓名告诉了他,他非常感动。他很郑重地和我握手——于他这动作可不寻常,因为他平时总只把那有点温意的小鱼刀似的手伸出离臀部只一两寸的地方,如果被别人握着,他就表现得很紧张不安(但就是这次,他一能把手抽回,也立刻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去)。直到他的手抽回,他才真定下心一样。

“天哪,先生!”齐力普先生把头歪向一边端详着我,并说道,“原来是科波菲尔先生,是吗?哦,先生,我相信,如果我刚才能看你更仔细些,我应该认出你。你和你那可怜的父亲十分相像呢,先生。”

“可我没有能看见自己父亲的幸福。”我说道。

“当然,先生,”齐力普先生用一种令人感到安慰的口气说道,“无论如何,这是令人伤感的!在我们那地方,先生,”齐力普先生又缓缓摇晃他那小脑袋说道,“人们对你的名声也不是不知晓的。这里一定很紧张了,先生,“齐力普先生用食指敲敲他的前额说道,“你一定认为这工作很辛苦吧,先生!”

“现在,你们那个地方是哪儿?”我在他不远处坐下后问他道。

“我住在柏里·圣爱德蒙一带,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齐力普太太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那一带的一点产业,我就在那里领了个行医开业执照。我在那里过得很好,你知道了也一定很高兴。我的女儿现在长成高挑的大姑娘了,先生,”齐力普先生又摇晃了他的小脑袋一下。“她的母亲上星期才放下她长裙的两个横拆呢。时间就是这样的,你知道了,先生!”

当这个小人儿发表这番感想时,他把已喝干的酒杯放到唇边,于是我提议他再把杯斟满,我要再点一杯酒来陪他慢饮。“嘿,先生,”他用他那不紧不慢的口气说道,“那可就超过我的酒量了;可我不能放弃和你谈话的乐趣。我照顾你出疹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呢。你恢复得很让人满意,先生!”

对他这番恭维我表示感谢,然后我点了尼加斯酒。很快酒就送上来了。“实在太客气了!”齐力普先生边调酒边说道,“可我无法抗拒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你没有孩子吗,先生?”

我摇摇头。

“我听说你几年前丧偶,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我是从你继父的姐姐那儿听说的。她在那儿可是个坚定的人物吧,先生?”

“哈,是的,”我说道,“很坚定,你在哪儿看到她的,齐力普先生?”

“你不知道吧,先生,”齐力普先生仍一脸平静的微笑,“你的继父又成了我的邻居了。”

“我不知道。”我说道。

“是的,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他娶了那乡下一个相当有财产的年轻女士,可怜的人呀。——像现在这么动脑子,先生,你不觉得累吗?”齐力普先生像一只可爱的知更鸟那样看着我说道。

我把那问题置于一边,又问到默德斯通姐弟。“我听说他又结过婚了。你去他们家出诊过吗?”我问道。

“不常去,我被请去过。”他回答说。“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两人的骨相在和坚定个性有关的那一方面太发达了,先生。”

我的表情那么果决,再加上尼加斯酒,便使齐力普先生也勇敢起来了。他微微摇摇头,然后若有所思地叫道,“啊,天哪,我们记起了旧日子,科波菲尔先生!”

“那姐弟俩又在故伎重演、故辙复蹈,是吧?”我说道。

“嘿,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一个行医者时常出入于病家,除了与他职业有关的,他都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我必须说,他们是很严厉的,先生,无论对生,还是对来世,都如此。”

“来世的事可不会由他们来支配了,我相信,”我接着说道,“他们对今生又在干些什么呢?”

齐力普先生一边摇头一边调酒,然后一点一点地饮。

“她是个可爱的女人啊,先生!”他神情悲哀地说道。

“现在的默德斯通太太?”

“当然是个可爱的女人,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我相信,她要多和气就有多和气!齐力普太太的看法是,她自结婚以来就在精神方面完全被挫败,几乎成了一个严重抑郁症患者。女人们,”齐力普先生怯生生地说,“都是很了不起的观察家呀,先生。”

“我相信他们是要把她硬塞进他们那可恶的模具里去,上帝救救她吧!”我说道,“她已经被塞进去了。”

“嘿,先生,老实说,一开始还争论得很凶,”齐力普先生说道,“可她现在完全只是个影子了。如果我私下对你说,自从那个姐姐来帮忙以后,那姐弟俩几乎把她整治成了个白痴,这是不是太过份了?”

我告诉他,说我很相信他的话。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齐力普先生又借一口尼加斯酒壮着胆说道,“我毫不犹豫地说,她母亲就为这死的——默德斯通太太被那粗暴专横、阴郁忧愁逼得快成了白痴。结婚以前,她是活泼的姑娘,先生,她被他们的阴森和苛求给活生生毁掉了。现在,他们和她一起出门,不像丈夫和大姑子,却像是她的看守呢。这是上个星期齐力普太太对我说的。我敢担保,先生,女人们是了不起的观察家。齐力普太太本人就是个了不起的观察家!”

“他还阴险地假装虔诚吗?”我问道,并把虔诚一词和他们联想到一起而害臊。

“你说对了,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由于不习惯喝那么多酒他的眼皮也变得很红了,“齐力普太太有一句话说得真是一矢中的呀。齐力普太太说,”他非常平静、非常缓慢地说,“默德斯通先生立起了自己的偶像,把它称为‘神圣的天性,’这让我好不吃惊。我敢担保,齐力普太太说这话时,你可以用一支笔的羽毛把我打倒在地平趴下来。女人们是了不起的观察家呀,先生。”

“而且天生的。”我说道,这使他大为开心。

“我的观点得到如此支持,我很高兴,先生,”他接过去说道,“我敢担保,我不经常就非医学的问题发表意见。默德斯通先生有时公开发表演说,据——简而言之,先生,据齐力普太太说——他近来越来越专横,越来越像个霸王,他的主张也越来越残酷了。”

“我相信齐力普太太是非常正确的。”我说道。

“齐力普太太甚至说,”这位最谦虚的人受了很大鼓励又说道,“被那类人错当成他们的宗教的那种东西,不过是他们的坏脾气和傲慢性格的表现方式罢了。我必须说,先生,”他把头柔顺地歪向一边,继续说道,“我不能为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新约全书》中找出任何支持,你知道吗?”

“我也从没找到过。”我说道。

“同时,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他们很不得人心;因为他们动辄诅咒不喜欢他们的人去下地狱,我们附近下地狱的人就该太多了!不过,据齐力普太太说,先生,他们也受到不断的惩罚;因为他们转向自己内部,他们靠他们自己的心来生活,而他们自己的心是很有害的食物,喏,先生,谈谈你那个脑子吧,如果你允许我再回到这个问题上的话。你没使你的脑子太紧张吗,先生?”

由于齐力普先生自己脑子很紧张,又喝了许多尼加斯酒,所以我不费力气就把他的注意力从这问题转到他自己身上了。在以后的半个小时里,他滔滔不绝地谈他自己的事。从他所谈的话里,我得知他这种时候上灰院咖啡室,乃为对一个疯狂鉴定委员会证明一个因过度饮酒而发疯的病人的精神状况。

“我敢保证,先生,”他说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很神经衰弱。我受不了威吓,先生。威吓让我失去勇气。你出生的那一夜,那位可怕的小姐所做所为使我很久才复原呢,你知道吗,科波菲尔先生?”

我告诉他,我明天一早就要去看我的姨奶奶——就是我出生那天晚上那条可怕的龙;我还告诉他,她实在是最热情、最优秀的女人之一,如果他多了解她一点就会知道了。仅仅提到他再和她相见的可能性就似乎足以让他惊慌了。他苍白无力地淡淡一笑答道:“她真是这样吗,先生?真的吗?”然后,他马上就要了一支蜡烛,去就寝了,好像他在任何别的地方都觉得不大安全一样。并不是尼加斯酒使他脚步有些踉跄,不过,他会觉得他那平静的小脉搏已每分钟多跳了两三下。那是自我、姨奶奶失望的那个重要夜间以后,——也就是我姨奶奶用帽子打他那时起——就这样了。

由于十分疲乏,我也在半夜就睡了。第二天一天是在去多佛的马车上过的。当我姨奶奶正在喝茶时,我平平安安地冲进了她的老客厅。她(这时已戴眼镜了),狄克先生,还有亲爱的皮果提(这时已在这里做管家了),都张开胳臂用欢喜的眼泪迎接我。我们开始安安静静谈话时,我报告说我碰见了齐力普先生,他对我姨奶奶怀有非常恐怖的记忆,这使她觉得很有趣。她和皮果提两人把我那可怜母亲的后夫和那个“默德灵姐姐”谈了很多。我相信,我姨奶奶决不肯用任何教名或姓氏来称那位小姐。第六十章 爱妮丝

屋里只剩下姨奶奶和我以后,我们一直谈到深夜。已移居海外的人每次来信都怎样愉快并满怀希望;米考伯先生怎样已寄回一笔笔小数目的钱以偿还“金钱的债务”——他过去怎样像在男子汉和男子汉之间那样严格办事样借下的债;珍妮怎样在我姨奶奶回多佛后又来伺候她,并实行那排斥男性的主义而和一个生意不错的酒店老板结了婚;我姨奶奶怎样表示对那伟大的主张表示认可而帮助和教导那新娘,还亲自参加了那场婚礼;这些都是我们所谈到的——我也早从我过去收到的许多信中知道了。当然,我们不会忘记狄克先生。我姨奶奶告诉我,他曾不断抄写他能得到的一切东西,并借这一工作而把查理王一世放到了一边。他是自由而快乐的了,不再感到生活的乏味,这又怎样成为她一生的主要快乐和收获之一;还有除了她,没有别人能充分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仍被当作一个全新的总结。

“特洛,你什么时候,”当我们像原先那样在火炉前坐下时,姨奶奶拍拍我的手背说道,“你什么时候去坎特伯雷呀?”

“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去,姨奶奶,我就明天早上骑马去。

你去吗?”

“不!”我姨奶奶用她那种简捷明了的方式说道,“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那我就骑马去,我说。如果我不是迫切想看到她而是要看别的人,我今天就不会经过坎特伯雷而不在那儿留下了。

她听了我的话很开心,不过她说道:“得了,特洛,我的老骨头准能留到明天呢!”见我又在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盯着火时,她又拍拍我的手。

我所以若有所思,因为我不能不在回到这里时而且挨爱妮丝这么近时而不感到那久已揪心的悔愧。这悔愧使我领悟到早年我不曾学到的东西,也许它已减轻了许多,但仍然是悔愧。“哦,特洛,”我好像又听到姨奶奶那样说,我现在也比较要更为了解她了——“盲目,盲目,盲目!”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几分钟。当我抬起眼睛时,我发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也许,她已看出我的心思了,因为我觉得我的心思虽然曾是狂热的,现在却比较容易被猜度的了。

“你会发现,她父亲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我姨奶奶说道,“可在各方面来说,他比过去更好了——他成了一个自新的人。你也会发现,他现在不再用他唯一的狭小尺度来衡量其他人的趣味,欢乐和忧伤了。相信我,孩子,当那一切被那样衡量着;一定会缩小许多呢。”

“当然,一定缩小了。”我说道。

“你会发现,她,”我姨奶奶继续说道,“还一如既往地善良、美丽、诚恳、无私。如果我知道有更高的称许之词,特洛,我一定用来形容她。”

对她怎么称赞也不会过份;对我怎么责备也不会过头。

哦,我偏离正途多远了呀!

“如果她把她周围的女孩调教得像她自己那样,”我姨奶奶噙着泪花诚恳地说道,“哦,上帝知道,她就没白白活这一生了!有用和快乐,正像她当日说过的!她怎么会没有用和不快乐呢!”

“爱妮丝有没有——”我自言自语道。

“嘿!嘿!有没有什么呀?”我姨奶奶很尖锐地说道。

“有没有爱人。”我说道。

“二十个呢,”我姨奶奶怀着一种愤怒的骄傲叫道,“自你去后,我亲爱的,她完全可以结二十次婚呢!”

“没有疑问,”我说道,“这是没有疑问的。可是她有没有配得上她的爱人呢?爱妮丝不会看中配不上她的人呀。”

我姨奶奶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眼皮看着我说道:

“我怀疑她有一个心上人,特洛。”

“一个有出息的人?”我说道。

“特洛,”我姨奶奶很严肃地说道,“我不能说。我连把这话告诉你的权利都没有。她从来没对我说过,只不过我自己这么猜罢了。”

她看着我,那么关切,那么注意,我甚至发现她在颤抖了。这时,我觉察到她对我最近的心思非常留心。在那许多个日日夜夜,我内心反复冲突后所下的决心这时更坚定了。

“如果是那样,”我开始说道,“我希望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样,”我姨奶奶赶紧说道,“你不应该受我怀疑之心的影响。你应当把我的猜测放在心底。也许,我的猜测是毫无根据的。我不该说出来。

“如果是那样,”我重复道,“爱妮丝会在她认为适当的时候告诉我的。我对其坦诚公布过那么多秘密的妹妹,姨奶奶,是不会觉得难于向我启齿的。”

姨***目光像当初转向我时那么缓缓收回。她沉思着用手捂住她的眼,慢慢地将另一只手放在我肩头。我们就这样坐在那里回首往事。一直到我们分手就寝,我们都没再说任何话。

一清早,我骑马去我过去上学的地方。虽然我抱着战胜自己的决心,但想到马上就要又见到她了,我不能说我是很轻松的。

记得很清楚的地方很快就游历过了,我便来到那里每块石头于我都是一篇儿童故事的安静街道。我步行到那老住宅前,却又走开,因为我心情太激动了而无法走进去。我终于回来了。我经过那里时,朝曾先为尤来亚、后为米考伯先生坐着的那圆室的矮窗里张望。我看到这房间已改成一个小客厅了,事务所已没有了。除此以外,那安静地老宅仍和我当年首次见到它时一样清洁整齐。我请接待我的新女仆转告威克费尔德小姐,说一位海外朋友差遣来问候她的人到了。我被带着走上那光线幽暗的楼梯,并被提醒要留心这楼梯——我早已熟悉的楼梯——然后就到了那没任何变化的客厅。在架子上放着爱妮丝和我当年读过的书,我过去很多夜里坐在其旁做功课的那书桌还摆在老地方。希普母子曾硬加在那里的一些变化又都消失了,一切都是原样了。一切都和在快乐岁月里的一样。

我站在窗前,看那古老街道对面的住房,回忆起我刚到时是怎样在阴雨的下午张望着它们,回忆我怎样总猜测不时在窗口出现的人,并用目光追随他们上下楼梯;那时女人总穿着木鞋呱呱嗒嗒地走过人行道,让人发闷的雨斜斜落下,从对面的喷水口泄出,然后流到大路上;我记起在那阴雨的夜晚,当无家可归的人们用棍子穿起行李放到肩头,蹒跚而过时,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观察他们,仍和那时一样,我觉得街上弥漫着湿土、湿树叶、湿棘藜的气味,还觉到有在我那困苦旅行中吹到我身上的风。

镶板壁的墙上那扇小门开了,我吃了一惊地转过身来。她向我走过来,她美好明净的眼光与我的相遇。她站住了,把手放在她胸前。我把她搂到怀中。

“爱妮丝,我亲爱的姑娘!我来得太突然了!”

“不,不!看到你,我很高兴,特洛伍德!”

“亲爱的爱妮丝,又见到了你,我多幸福呀!”

我紧紧搂住她。有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然后我们并肩坐下;她天使般的脸转向了我,她那欢迎的表情正是我整年整年无论是睡梦里还是醒来都在我心头想往的。

她那么诚实,那么美丽,那么善良——我受她的恩惠实在太多了。我觉得她太可爱了,我找不到可以表达我感情的词句。我想为她祝福,我想向她道谢,我想告诉她,我受她的影响有多大(就像我曾在信中常说到的那样);可我的一切努力都是枉然。我的爱和喜乐是难以言表的。

她用她才有的那可爱的详和使我平静了下来。引我谈起我们的分别。她对我说她曾背着我多次看望过的爱米丽,对我深情地谈起朵拉的坟墓。她凭她高尚心灵的精确本能轻柔和谐地拨动了我的记忆之弦,使得那每条弦都和美,使我可以平静地听那若有若无的悲怆哀乐,却又不用躲避被它唤醒的其它记忆。当那全部乐音中有她——我生命中的吉祥天使——可爱的旋律时,我又怎么会回避呢?

“你自己呢,爱妮丝,”我慢慢说道,“给我谈谈你自己吧。

你几乎一点都没对我说你这么久以来的生活呢!”

“我有什么说的呢?”她容光焕发的脸上布满微笑地说道,“爸爸很平安。你在这儿看到我们了,我们安安静静地生活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我们的忧愁消除了,我们的家庭又回到了原样;亲爱的特洛伍德,知道了这个,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爱妮丝?”我说道。

她带着一丝不安地望着我,显得吃惊。

“再没别的什么了,妹妹?”我说道。

她脸上褪去的红晕又回来了,然后再度褪去。她微笑了;

我觉得那微笑中含有一种无言的悲哀。她又摇摇头。

我本想引她谈我姨奶奶暗示的那问题,因为我虽知道明白那秘密会令我痛苦,可我要磨炼我的心,尽我对她的责;但是一见她这么不安,我就不去谈那问题了。

“你有很多事要做吧,亲爱的爱妮丝?”

“我学校的事?”她又神情泰然地抬起眼睛说道。

“是呀,学校的事很辛苦吧,是吗?”

“那种辛苦是那么让人愉快,”她回答道,“用辛苦两个字来形容它,似乎对它不起呢。”

“凡是好事于你都不难。”我说道。

她脸上的红晕又一度复来而复去。当她低下头时,我又一次看到那同样悲哀的微笑。

“你可以等到爸爸回来,”爱妮丝高兴地说道,“和我们一起度过一个白天吧?也许你可以在你自己的卧室里睡吧?我们总把那卧室叫做你的卧室。”

我不能那样,因为我已答应过姨奶奶要晚上骑马回她那里,可我一定尽兴地在这里度过整整一个白天。

“我还得做一会儿的囚犯呢,”爱妮丝说道,“不过这儿有的是旧书,特洛伍德,还有旧的乐谱呢。”

“连那些花也还在这里,”我朝四下看着说道,“也许还是那种。”

“你在国外的日子里,”爱妮丝笑着接过去说道,“我喜欢让一切都保持我们还是孩子时的那样子。因为,我觉得那时我们很幸福。”

“我们那时的确很幸福!”我说道。

“一切能使我想起哥哥的小玩艺都是我喜欢的伴侣,”爱妮丝用她热诚的目光高高兴兴地看着我说道。“连这个”,她把依然挂在她腰上的那个装满钥匙的小篮子指给我看,“似乎也叮叮当当响着老调儿呢!”

她又笑了笑,就从她先前进来的那门出去了。

我的任务是用宗教的精神来守护这姐妹的感情。这是我留给自己的一切了,也是一种珍宝。如果我动摇了这神圣的信任和习惯的基础——正是在这基础上那姐妹的感情才被交托给我的——那么我就会失去这感情,永远也不可复得。我非常重视这点。我越爱她,就越不能忘记这点。

我到街上散步。我又看见了我的老对头,就是那个屠夫,他现在是个地方民团的治安人员了,他的指挥棒就挂在肉店里;由于看到了他,我就去看我当年和他交战的地方,在那里我又回想起谢福德小姐和大拉金斯小姐,还有所有那些当然没有结果的爱情、旧日的喜好和憎恶。除了爱妮丝,当年的一切都已随时间逝去了。只有她一直是我头上的一颗星,越来越亮,越来越高。

我回来时,威克费尔德先生已从他的一个花园回家了。那花园在城外两英里左右的地方,现在,他几乎每天去那里管理。我发现他确实像我姨奶奶所说的那样。当我们同半打左右的小女孩一起坐下进晚餐时,他似乎是墙上他那英俊肖像画的一个影子了。

我记忆中那安静地方又充满了昔日的详和安宁。晚餐后,因为威克费尔德先生不再喝酒了,我也不想喝。我们便都去了楼下,爱妮丝和她的小学生在那里唱歌、做游戏、做功课。喝过茶后,那些孩子离开了我们,我们三人就坐在一起,谈起了往事。

“我过去,”威克费尔德先生摇摇白发苍苍的头说道,“干了许多让我悔恨的事——非常让我悔让我恨的事,特洛伍德,你知道得很清楚的。不过,就算我可以把过去勾消,我也不会那样干。”

看到我身边他这张脸,我不难相信他的话。

“我要那样的话,就会勾消那忍耐、忠诚、孝心和天真的爱心,不!哪怕我忘掉自己,也不能忘掉这一切!”他又说道。

“我了解你,先生,”我温和地说道,“我尊敬那岁月,一直都尊敬。”

“可是没人知道,连你也不知道,”他接过去说道,“她做了多少,忍了多少,她怎样努力挣扎过。亲爱的爱妮丝呀!”

她恳求似地把手放到他胳臂上,请他不要再说下去。她的脸非常苍白。

“好了,好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这时看出,他把和我姨奶奶告诉我的事有关的那些让她受过或仍在忍受痛苦的事放开到一边了。“嘿!我还没把她母亲的事告诉过你呢,特洛伍德。有谁对你说起过吗?”

“从没有呢,先生。”

“事并不多,但其中痛苦很多。她违背了她父亲的意愿而嫁给了我,于是他和她断绝了关系。在爱妮丝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她请求他原谅她。可他心肠非常硬,而她的母亲又早去世了。被她父亲拒绝后,她的心伤透了。”

爱妮丝靠在他肩上,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她生有一颗多情而温柔的心,”他说道,“她的心受了伤。我非常了解那情深的天性。如果我还不了解,就没人能了解了。她很爱我,却又从来都没快乐过。她就一直暗中忍受这痛苦。她原本不太健康,在遭他最后拒绝时又受了挫折——这不是第一次,这是许多次以后的最后一次——她憔悴了,终于死了。她留给我的是出生才两个星期的爱妮丝,还有你刚来时就看到的我头上那白发。”

他亲吻爱妮丝的面颊。

“我对我可爱的孩子所怀有的感情是一种病态的感情,可那时我的精神是完全不健康的。我不再说那事了。我不想谈我自己,特洛伍德,只想谈她的母亲和她。如果我告诉你一点有关我过去和现在的线索,我想你会明自的。爱妮丝是什么样的,我不必说了。我一直都从她的个性中辨认她母亲的一些往事,所以,今晚当我们三个经过那些很大的变化又聚到一起时,我把这故事告诉你。我已经把它全讲出来了。”

他那垂下了的头,她那有如天使的脸和孝心,使这故事有一种比过去更令人悲哀的凄凉。如果我要用什么来纪念这一夜的团聚,那就应该用这段故事。

爱妮丝从她父亲身旁站起,轻轻走到她的钢琴边,弹起我们过去在一起时她常弹奏的一些老曲子。

“你还有出国的打算吗?”我站到她身边时,她问道。

“我的妹妹对此可有什么意见?”

“我希望不要再走了。”

“那我就不想再走了,爱妮丝。”

“因为你问我,特洛伍德,我认为你不应该再走了,”她温柔地说道,“你那日渐增长的声望和成功使你做好事的能力也增加了;就算·我能爱惜我哥哥,”她眼睛看着我,“时光也许不肯呢。”

“我是你造就的,爱妮丝。你应当尤其明白这点。”

“·我造就你,特洛伍德?”

“是的!爱妮丝,我亲爱的姑娘!”我俯身对她说道,“今天我们见面时,我就想告诉你自朵拉去世后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你那时从楼上下来,到我的小房间里看我——向上伸出手来,爱妮丝?”

“哦,特洛伍德!”她回答道,两眼充满泪水。“那么可爱,那么坦白,那么年轻!我怎么能忘呢?”

“从那时起,我就常想,我认为你——我的妹妹——一直都像你那时那样,一直都向上指着,爱妮丝;你一直引我走上更好的路,一直引我向上,更向上!”

她只是摇头。我从她泪光后看到那同样悲哀恬静的微笑。

“为了这个,我如此感激你,爱妮丝,如此离不开你,我心底的感情是难于言表的。我希望你能知道,却又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要终生依赖你,接受你的指导,就像以前在你指导下穿过黑暗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会建立什么样的新关系,无论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变化,我都永远敬你,爱你,像现在和过去一样,你要像你一向所做的那样成为我的安慰和依靠。直到我死,我最亲爱的妹妹,我都要永远看到你在我前面,向上指着!”

她把手放到我的手中,对我说,她为我和我说的那番话而自豪,虽然我的夸赞远远过奖了。于是,她又温和地弹起琴,只是不再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爱妮丝,你知道吗?今晚我听到的话,”我说道,“令我奇怪——好像是我最初见到你时对你所怀的感情中一部分,好像是我在鲁莽的学生时代坐在你身边时对你所怀的感情的一部分。”

“你知道我没有母亲,”她微笑着答道,“所以对我怀有同情。”

“不仅仅如此,爱妮丝,我知道(好像我已知道这个故事了),在你身边环绕着一种无法言传的温柔和亲切的东西。这种东西,据我知道,在别人身上可变成忧伤,可在你身上就不同了。”

她仍然望着我,同时温柔地弹着琴。

“你会笑话我这么幻想吧,爱妮丝?”

“不会的!”

“我真地相信,就是在那时,我都觉得,在你生命停止前,无论有多少障碍,你都会永远真正持有热情,永远不会变的。

你会为我这些话笑话我吗?——你会为我这么梦想笑话我吗?”

“哦,不会的!哦,不会的!”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苦恼的阴影从她脸上掠过;可就在我对那阴影有所觉时,它已消失了;她看着我,仍然脸带微笑,十分平静,继续弹奏着。

在冷寂的夜间,我骑着马回家,风像一个不安的梦一样从我身边吹过。我想到那一切,便担心她实际上并不快乐。·我是不快乐的;可是,迄今为止,我已真诚地把过去打上了印封上了。想到向上指着的那个她时,就觉得她仿佛向我指着上面那个天空。在那里,在不可思议的未来,我还可以怀着在尘世上未告白的爱情爱她,也可以告诉她当我在这世上爱她时我内心的一切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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