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6818)

  片刻之后,宰相府大堂上,宫墨遥接过下人取来的冰块,捂着自己的眼睛,继续冷冷的瞪着面前的人。
  洛风扬已经平静了下来,不慌不忙的喝着茶水,一边思索刚才提及的麻烦问题。
  「还是,我勉强娶你好了……」忽然,他放下了茶杯,笑着看向宫墨遥。
  「!」冰块朝着他的脸砸了过来。
  洛风扬险险躲过,却还是被冰砸在墙上后迸裂的碎渣波及。
  「宫墨遥!你欺人太甚!」一拍桌几,他几乎想把手里的茶杯朝对方砸过去,但思及是自家财产,还是忍住了这份冲动。
  「洛风扬,要嘛你乖乖带着家当上我的将军府,要嘛就自己去求陛下放过你,总之,那样的浑话我可不想再听到!」一抬眉毛,宫墨遥的脸上映着层层乌云,威胁似的挥了挥自己的拳头,一副蛮横的模样,俨然不把宰相大人放在眼里。
  「哼!」洛风扬冷哼,稍稍平息了下自己心头的火,冷静思考了片刻。
  他不愿意嫁过去,同样,宫墨遥也肯定不愿意嫁过来,陛下说娶嫁自定,无非是想看他们为了这件事扯破脸、打破头罢了,既然如此,更不能让他如愿以偿,把他们当做猴子耍。
  把气憋回肚子里,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宫将军也不愿委屈下嫁,那就按照我说的来做吧,否则我们都不好过。」
  「废话少说,快说怎么解决。」他就知道这狐狸一定有应对的办法,所以才特意奉旨送他回来,还跟进府里,就是在等待答案。
  「其实很简单,陛下说的是娶嫁自定吧?呵呵……」洛风扬微笑着站了起来,走近他,弯下腰低声在他耳边说:「不如这样……」
  他轻声细语的说着,犹如吟唱,自他身上发出的淡淡文墨香也顺带飘入宫墨遥的鼻子。
  宫墨遥目光一瞥,正好落入刚刚被自己拉扯开的衣领,那些引人遐想的吻痕若隐若现,好像一种诱惑……
  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他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失速,真想……狠狠的推开这死狐狸!
  靠他这么近说话,就不觉得别扭吗?
  虽然很想让洛风扬离自己远一些,但是他不得不暂时忍耐,直到听完他所谓的主意之后,方才睁大了双眼,忘记刚刚的胡思乱想。
  「佩服我吗?蠢蛋。」洛风扬说完,直起了腰,看着宫墨遥被自己恶意逗得耳朵都红了,暗自偷笑。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实际意图,那他还会稳稳的坐在这里吗?
  「哼!」宫墨遥撇过头,却又不得不承认,在朝堂上,洛风扬确实比自己技高一筹,更会钻漏洞,所以他也只能勉强自己接受他的提议。
  「哦?」当裴圣语见过两人联名上书的内容之后,连眉毛都弯成了月牙状。
  他将那奏折轻轻放在桌案上,然后笑着看向两人,问道:「这就是你们的要求?」
  「回陛下,此乃我二人商议后的结果。」洛风扬一弯腰,低声回道,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主子的眼里都是讥笑,好像在说:你在想什么我都明白。
  洛风扬咬了咬嘴唇。自己竟然被看透了?是自己掩藏的还不够,还是陛下的目光过于锐利?
  「好,两位卿家是我东篱的重要梁柱,为了两位的婚事,朕又怎会舍不得?朕这就安排下去,让他们尽快把那院子翻新,不误了婚期。」裴圣语爽快的承诺。
  洛风扬和宫墨遥见状,松了口气,抬起头,相视一笑。
  东篱王当日下旨,将自己最喜爱的别院赠与宰相和将军充做新婚之所,翻新后,挂上了新的牌匾,称为「将相府」。
  半个月后,两人成婚当日,将相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好奇究竟谁娶谁嫁的朝臣们,一早就守在将相府门口,争先恐后的朝远处张望,想看看会是哪一位披戴凤冠霞帔,为此,他们开了个赌局。
  「啊,来了来了!」有人眼尖,远远便发现了迎亲的人马吹打喜庆之乐,由远而近。
  可是,任众臣揉红了双眼,就是没有看见八人大轿,只看见那队人马前列,有两个人各乘一骑,胸前都绑着红色喜带,系着大红花,一副新郎官的模样。
  「哈……哈哈!」一阵大笑声将众位朝臣惊醒,大伙顺声看去,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不停拍打着手中的纸扇,一脸喜悦,「妙,果然是妙!娶嫁自定,所以两人同娶同嫁,不分雌雄。」
  一看清那人的脸,众人顿时大惊失色,片刻间就跪了一地,齐声唤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圣语此番特意微服出宫,就是想看看自己的两名臣子如何解决婚嫁的问题,不过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
  「秋雨,秋雨,我们到底赢了多少?」他笑着看向身边身材娇小,做书僮打扮的太史令柳秋雨。
  柳秋雨翻了翻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卷,如实回答,「回陛下,诸位大人所押的赌注都赔了,不过,还有一位大人和陛下所押相同,所以赌金应该由陛下和那位大人平分。」
  「哦,是哪一位卿家啊?」裴圣语来了兴致,他之所以猜到这两人会来这么一招,也是缘于自己对洛风扬的了解,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明智呢?
  「户部尚书魏大人。」柳秋雨小声说,那魏大人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跪在裴圣语面前。
  「臣罪该万死!臣只不过是跟着陛下下注,陛下鸿福齐天……」
  裴圣语笑了笑,如果是财运好到连财神爷都嫉妒的魏萧晶,那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因为此人赌博从未输过。
  见礼后魏萧晶仍然在颤抖,裴圣语只能柔声安慰。「魏大人不必惊慌,若朕这点肚量都没有的话,岂不让人笑话?莫非朕这么凶恶,会取你人头吗?」
  「不。」魏萧晶摇着头,战战兢兢的看向他,没过多久才小声问:「臣斗胆一问,陛下不会夺了臣的那一半赌金吧?」
  裴圣语一楞,魏萧晶立即又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
  这个户部尚书,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裴圣语也拿他没辙,只能叹气。
  「朕可像是如此小气之人,朕便把所有赌金都赐给魏爱卿吧,如何?」
  闻言,魏萧晶顿时双眸明亮了起来,神色激动,「谢主隆恩!」
  「好啦,这两位新人也该入府了,众卿家不如陪同朕一起进去吧。」裴圣语侧过身,直接步入将相府大门,众臣也紧随其后。
  待裴圣语往高堂坐定,新婚的两名大臣方才入内。
  只见宫墨遥一身喜色,把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映照得白皙,见到同僚们状似取笑的眼神后,不由得泛了红晕,就像是真的娶了媳妇的少年郎。
  相比之下,年长几分的洛风扬就成熟稳重许多。
  「新人行礼!一拜天地—」刘公公拉扯开嗓门大声吼,宫墨遥和洛风扬转过身,撩起衣襬,朝着外面的天地跪拜。
  宫墨遥板着脸。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拜天地,怕这整个东篱国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两人起身,刘公公又紧接着大呼,「二拜高堂!」
  两人正好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即便成婚,也没有任何家中亲眷前来道贺,因为这样,裴圣语才特意亲自前来,替他们当个「高堂」的角色,还拉来这么多贺喜的配角。
  看着面前朝自己行礼的两大名臣,裴圣语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希望他们今后也能好好相处,不要再把自己的朝堂当作战场了。
  「夫夫交拜—」夫妻交拜,硬是让刘公公改成了夫夫交拜,也惹得观礼的诸多大臣们偷笑连连。
  听见了大伙的笑声,宫墨遥脸涨得更红,弯腰的时候,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去,可洛风扬却脸色不变,始终带着淡淡的笑,直到礼成。
  因为没有新娘子,也没有人需要先入洞房休息等待,群臣便趁机上前向两人道喜,一时间两人分别被拉到两边去,也看不清彼此的动作。
  「宰相大人,恭喜了。」华青青今日特意穿了身稍微亮一点的衣服,淡淡的蓝色已经是习惯暗色的他的突破。
  就算是这么个小小的贴心举动,已让洛风扬十分感谢,他一抱拳,笑道:「华大人就不要再嘲笑我了。」
  「呵呵,哪有嘲笑呢,下官是嫉妒。」华青青靠近了些许,捂着嘴唇偷笑,「大人,您要的东西……」
  「嗯。」洛风扬偷偷从他手里接过某样东西,看了看四周,还好宫墨遥此时正与武将们周旋着,没工夫理会他。他笑了笑,满脸阴谋和算计,「多谢华大人了。」
  「唉,能帮上洛大人的忙也是下官的荣幸,只是……」华青青按了按洛风扬的手,脸色稍微阴沉了些,「这东西毕竟不妥,劝大人尽量少用才是。」
  「多谢华大人好意提醒,我自有分寸。」摸着袖子里的药瓶,洛风扬冷冷一笑。有了这东西,今天晚上……
  「唉,我说,这两位新人为啥不亲近亲近呢?」一旁的孟老将军抚着自己浓密的胡须奸笑,「各位,我们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竟然把两位新人分得这么远?」
  他这么一说,朝臣们都恍然大悟,佯装自责的退到两旁,目光又重新落在穿着红衣的两位主角身上。
  宫墨遥皱着眉,两只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圆,直直看向孟老将军,心里暗骂:这老家伙真是没事找事做,一点老人家的样子都没有,就知道戏弄小辈。
  孟老将军见他恼火的瞪着自己,撇撇嘴,看向高堂上坐着的主子,「陛下,老臣岁数大,见过的婚嫁事情多,就是没见过这样成婚的,一点都不像对小两口,莫非真要臣等闹到他们洞房去?」
  「孟将军!」闻言,宫墨遥终于忍不住大声斥责,「玩笑不要开得太过火!」
  「嗯?那就是说,你们只是假装成婚,等陛下看不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照样各过各的生活?」他平时就看不惯这两个年轻狂妄的小家伙在朝堂上瞎胡闹,这一会儿正好让他抓到机会,定要狠狠挫挫他们的锐气。
  「你……」宫墨遥咬着牙,气得直发抖。
  「呵呵,宫爱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千万不要动气哦。」裴圣语眼睛笑弯了,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孟爱卿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你们如果不想让他们今晚留下来闹洞房的话,最好这会儿就乖乖满足众人。大家说吧,想要两位新人做什么?」
  一听连裴圣语都站在孟将军那边,宫墨遥顿时气结,只能向自己唯一的同盟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是洛风扬一副无动于衷,满脸微笑,彷佛被人戏弄的只有他一个人。
  「哼!」宫墨遥懊恼极了,有这么个同盟,算是自己倒了八辈子楣。
  「让他们先拥抱一下!」忽然有人提议,却立即得到宫墨遥两道满含杀气的目光,那人顿时消了声,捂住自己不要命的嘴巴。
  没想到一旁的孟老将军却依旧当仁不让,接口大声道:「拥抱?光拥抱怎么行!依老臣之见,不如两位当着大伙儿的面亲一下,让大家一同见证,两位是真心和好的。」
  亲?要他和一个男人相互亲吻?光是想到,宫墨遥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主意不错!」有人使劲的鼓起掌,宫墨遥无奈的循声看去,就看见主子坏心的盯着他,「宫爱卿,不想我们晚上还在这里打扰的话,最好按照孟老将军的话去做哦。」
  「陛下不是说真的吧?」
  「爱卿,你没有听清楚朕的旨意吗?」裴圣语倏地拉下脸,很严肃的低声说道,「朕说,要是你现在不按照孟老将军的话去做,今晚朕和众位爱卿就留下来看着你们洞房。」
  「洞房?」他们两个大男人怎么洞房?
  没等他想明白,身边突地起了一阵风,觉得奇怪的宫墨遥一侧身,就看见洛风扬走到他身边,接着二话不说就搂住他的脖子,抱住他的脑袋。
  温热的唇瓣相碰触,让宫墨遥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盯着面前放大的俊秀脸蛋。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洛风扬,白嫩的肌肤,狭长的眸子,弯弯的睫毛,细细的柳叶眉,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看他,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么厌恶了,甚至觉得他的长相还不错……
  「哇!」众臣惊呼,就连孟老将军都被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看两人出丑的着急心慌模样,可是没想到这位宰相大人竟然真的亲了!
  「唔……」宫墨遥的喉头动了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吞了下去,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洛风扬露出狡黠的笑容,捏住他的下巴,灵活的用舌尖挑逗,使宫墨遥顿时没了思想,头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哇……」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就见原本威武堂堂的将军,此刻却像是傻了一样的楞在原地,满脸通红,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
  移开唇,洛风扬推开宫墨遥,抹了抹嘴,看着孟老将军笑道:「这下总可以了吧,孟老将军?」
  孟老将军原本就像是大白天见到鬼,听了洛风扬的话后,牙齿打颤的说:「可……可以……可以了……」
  「那—」转过身,洛风扬又朝高堂上的人轻轻一笑,一躬身,「陛下,恕臣今晚不送了。」
  裴圣语看向还在惊愕中的手下爱将,最后也只能认输了。
  晚间时分,将相府里退去了白天的喧闹,东篱王言出必行,早早就带着一帮想看好戏的臣子们离开,只是临走前故意留下一道旨意,说今晚不许新人踏出洞房一步。
  「死狐狸,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这个变态!」
  喜房里,宫墨遥踱来踱去,心里满是恼火。白天他当众出了个大糗,被一个男人吻得失了魂,今后要他在将士面前如何抬头
  连孟老将军走的时候都一副惋惜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膀说:「没想到啊,原来两位大人的感情早就这么亲密,放心,宫将军,就算你喜欢的是男人,老将也不会嘲笑你,不会看不起你的。」
  当时他真想立即把他身边的新婚同盟给掐死!这只狐狸,也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吻技,练得这么炉火纯青,害他……
  洛风扬此时已经脱下红色喜袍,沐浴完毕的他换上白色单衣,侧躺在床铺上,一头黑发顺着腰间滑落,散在床铺上。
  他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抓狂的将军,皱眉开口,「那种情况下,我还能怎么办?如果不那么做的话,现在可就惨了!」
  「但是……」宫墨遥一转身,却不知道如何反驳。的确,此时洞房外没一点动静,除了因为那道圣旨把他们俩锁在这间小屋子里很该死外,就没有人会再来戏弄他们了。
  「现在又没人来烦我们,除了要和你在一个屋檐下过夜让人觉得不悦之外,其它并没什么不妥啊。」洛风扬打了个哈欠,瞇起双眼。
  宫墨遥大喝了一声,「和你在一个屋子里,我更觉得难受!你离我越远越好!」
  「那今晚我睡床上,你睡地上。」点点头,洛风扬愉悦的翻了个身,平躺在宽大的床铺上,嘻嘻一笑。「真舒服。」
  「你!」宫墨遥气得想揍人,可床上的人却一手遮着眼睛,连看也不看他,让他有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算了!宫墨遥气闷的端起木盆,拿过布巾走到屏风后面,那里下人们准备好了一大盆热水,可以让他好好放松一下。
  听着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洛风扬睁开双眼,看着屋顶,嘴唇动了一动,黑色的瞳眸也转了一转,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心里一阵空虚,手指轻轻的抚上受过伤的右手腕,最后叹了口气。
  屏风后,宫墨遥泡着热水,皮肤渐渐红了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太热了,让他的身体也变得烫人,血液直往头顶上冲,下腹处也紧绷起来,身体里好像燃烧起一团火焰。
  真是古怪的感觉!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马马虎虎的搓洗自己,便爬出浴盆,只见全身就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一般红。
  穿好衣物后,他这才走出屏风,可是脚下却有些发软,差点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咦……」勉强站稳身子,宫墨遥晃了晃自己的头。真的有点晕,难道是酒喝多了吗?
  抬起头,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走到床榻边,拉起他身边的枕头和被子,准备打地铺。
  目光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他停下了动作,视线又不由自主的移至那张唇上。
  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他吻了他……当时那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有些难以置信,有些怪异,但是又让人头重脚轻,妙不可言……
  等宫墨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已经贴近洛风扬,几乎要吻上他的嘴唇。
  心里一惊,他飞快的直起身,离开床边,把手里的被子和枕头统统丢到地上。
  摸着自己的唇,他的心里七上八下,不明白刚刚是怎么了,竟然会想做出那么荒唐的事情
  一定是洛风扬白天的所作所为让自己太过震惊,以至于头脑到现在还很胡涂!
  揪着胸口,稍稍平息紊乱的气息后,他这才铺平被子,吹灭灯火,把自己塞进被窝里。
  屋子里变得漆黑一片,床上的人却静静的睁开眼。稍稍侧过身,他看着地上裹着被子的人,嘴角下意识的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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