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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秋林 ( 本章字数:3528) |
| 祭罢了皇陵, 向北进行; 过多枣的洛川,匆匆未停; 宜君的友人们留饭,也盛情未领, 在牛武镇上,拿两个馍馍又赶紧启程。 这一路的匆匆, 都因为车赶过险恶的黄龙; 二十年来,黄龙山里,匪盗横行, “黄龙大学”,林木丛丛, 五百里内,都实验着劫抢的课程; 在抗战的今日,匪穴已空, 可是初修的道路还坑坎不平。 我们疾走,不是为躲避冷箭与锣声。 草莽的豪杰已变作卫国的英雄; 我们是为,在这人烟稀少的山中, 弯急桥软,险阻重重, 须赚出一些时间,赔在开路填坑, 赔赚相抵,或者能赶出山去,还落日微红! 果然,入山不远,桥断车倾; 人在车里,忽然象舟遇惊风; 幸而树密沟浅,枝干斜撑, 还未致车如球滚,人杳山空! 幸而相距不远,就有一班路工, 扛来木板,锹铲,粗大的麻绳, 一声呼喊,四山响应, 热汗感动了机械的蠢顽不灵! 假若没有这班力大心诚的弟兄, 我们哪,多半是风清月冷, 在山坡林畔高卧黄龙! 翻山越岭, 我们缓缓而行; 山深树茂,坡陡风横, 没有流水,没有古寺■钟, 十里,百里,没有村落人声; 荒草里,谁撒下几片谷种? ■■落落的叶短苗轻; 野兔飞跑,锦雉飞鸣, 小生物的奔驰惊恐, 令人想象昔日的步步心惊! 可是,在这无人之境, 忽然听到抗战的歌声; 看,三五小店,松柱茅棚, 摆着瓜果,烙着烧饼, 货色不多,更显出整齐干净, 新贴的标语,纸色鲜明; 对面,依山开洞, 铲土为坪, 虽然不是洋楼几层, 讲堂球场却都环绕着青松; 在半山,在草径, 三三两两来往着男女学生, 他们操作,他们歌咏, 在这深山僻壤之中, 这学校的名称是民族革命! 为赶出山去,不敢少停, 心间却极愿意,去看看窑洞, 去劳慰那些赤脚年轻的弟兄! 日落灯明, 才望见宜川小城, 下面是急流的溪水, 高处灯光照亮了窑洞, 噢,灯光水影, 噢,犬吠人声, 虽然是那么小的小城 使人却忘了黄龙山里惊心的寂静! 忘了一身的疲劳,忙着去看市街的光景, 窄窄的街道,小铺挂着油灯, 灯光里,葡萄碧绿,甜枣鲜红, 处处写着摆着中秋月饼, 点缀得秋色满城。 羊肉的包子滚热出笼, 辛辣的白酒,与羊肉爆葱, 饭馆虽小,而构响灯明, 教南方的朋友堵住鼻孔, 北方的侉子却见景伤情! 买了些瓜枣,顺原路回行, 在街角的黑影里,在无意中, 发现了小小的浴室,蒸气环绕着孤灯。 几天的劳顿,千里的行程, 即使是一汪死水,谁管它脏净, 也愿去解一解腰酸腿疼; 况且,这里水热茶浓, 还有长枕大炕,瓜子花生, 生意虽小,可是按着北方的规矩设备经营。 烫了烫澡,而后修面整容, 技劣刀钝,可是道歉连声, 北方的客气教生意兴隆, 把脸刮破还不忍说疼, 临行,小账零钱滚入巨大的竹筒。 第二天清早,成群的骡马在门外, 等着我们到秋林谒见司令。 宜川到秋林,三十来里的路程, 为避免出丑,我宁愿步行, 可是山溪回绕,无桥可通, 无法不在马上出征! 选了又选,选了匹黄马,年高老成, 还贿赂了马夫,给我牵住缎绳! 年轻的朋友,扬鞭踏镫, 一路欢叫,疾走如风; 我却摇摇摆摆,缓缓而行, 象北方村妇,骑着牲口归程; 可是,步缓心闲,也自有妙用, 从容的,我观览风景, 从容的,我还取树上的枣子哪个最红。 一路上,一道儿山溪,一片儿土岭, 山水之间,高低不平; 高粮小米,一层一层, 由溪岸一直种到山顶; 山沟里小村静静, 卖茶的小铺搭着草棚。 秋林,在中华还没有抗战的吼声, 只有三五人家、几条土岭, 寂寂终年,象没有生命; 现在,人手万能, 已掘成三百窑洞, 洞里受训,洞里办公, 到晚间,山腰灯火,点点层层, 恍似远观香港,楼宇凌空! 土山对列,填涧成坪, 土坯的礼堂雄立当中; 这窑洞的文化,黄土的工程, 茅茨土■,而美若王宫! 这人士的集聚,战时的经营, 也刺激着买卖的兴盛, 镇市的繁荣, 书局饭馆应运而生, 这西北荒凉之境, 街市象雨后的竹笋,一夜生成! 在土色的礼堂里,把锦旗献给司令, 在土色的窑洞里,我们聆悉军情: 在晋省的山地,大河之东, 在近来的苦战中, 我们伤亡日减,因为化整为零, 处处包围,密密层层, 胶着蛇缠,使敌人寸步难动。 这小组的战争, 配备着发动民众, 有了合作的军民,百战百胜, 那层层窑洞之中,正训导着县区的行政。 冬暖夏凉,噢,这有趣的窑洞: 土的大炕,土的窗台,土的棚顶, 多一半天然,少一半人工, 经济而且适用; 土山百丈,洞在腰中, 既能居住,又善防空, 西北的黄土啊,也支持着战争! 在这窑洞里,我们也听到文化的事工, 这里有纸,也有印刷的器用, 每一文化据点,不论在河上与山中, 都有小型的报纸,报导着政况军情; 黄龙山里,和宜川小城, 刊物图书,作着文艺活动; 可是,执笔的朋友,自愧年轻, 谦退恐惧使他们的笔尖失去英勇, 他们深盼精神食粮,源源的供应, 由后方救济前方的苦穷! 但是,后方的诗文,往往是公式的应用, 即使文字优秀,而气馁言空! 为克服这困难,须调换笔的士兵, 后方前线,交换沟通, 使经验巧于运用, 使文字获得内容, 而后,这笔的部队才能配备战争, 以言语的结晶,激起战斗的热情。 正是枣核的天气,早晚风寒露冷, 可是午时的烈日还加紧把高梁晒红; 为抵抗午暑,我们睡在窑洞, 没有冷气的设备而阴凉自生; 入晚,西风瑟瑟,蟋蟀声声, 礼堂之内鼓响锣鸣, 随军的戏班,武装的生末旦净, 扮演着古代爱国的奇士英雄; 杀锣以后,我去会见这受过训的伶工, 有的花脸未褪,有的袍带将松, 互相以军礼致敬, 诚恳的请求远客加以批评。 握手分别,各归窑洞, 一山灯火,万点秋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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