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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川——清涧 ( 本章字数:3743) |
| 由秋林回转宜川, 自然还要涉水爬山。 这回,瘦骡一匹,配着木鞍, 走到水里恰似乘船! 秋雨将停,泥滑水泛, 过了一二溪沟,幸无危险; 第三道溪上,虽然水野溪宽, 凭着刚得的经验, 却处之泰然。 可是,骡已下水,不及回旋, 山洪猛下,浪滚石翻, 只一眨眼,象惊风急闪, 水已涌到马夫的胸前! 马夫急逃,牲口惊颤, 瀑布横流,吼声一片! 水头,象风满的急帆, 象惊蛇狂窜,在溪上飞走急旋; 水上叠水,两岸生烟, 灰浪黄浪,层层的水山, 层层翻滚,浪花扑入沙田, 一层微落,一层紧连, 远近的水声响成一片; 眼看着骡身下陷, 眼看着浪花打湿了鞍鞯; 猛一回头,急流四面, 一起一落,天地浮悬! 牲口挤在一堆,耳竖肉颤, 骡腿象顺水急流,象随波旋转, 虽然都静立不前, 一动也不动的似等待沉陷! 早到一会儿的友人已安然上岸, 勒马回头,向我狂喊: “扯紧,扯紧缰绳,骡子腿软!” 可是野浪雷鸣,人声尽掩, 我听天由命,鞍上悠然。 幸而骡马爱群,前行后赶, 随着“骥尾”,我居然渡过了恶滩! 上岸回头,反倒汗出色变, 假若骡腿那么一软呀…… 啊,陕州的炸弹, 就落在身边; 黄龙山里桥断车翻, 连这次骡上溪中的经验, 几十天来已尝过三回大险! 啊,苦斗的战士,你们辛苦终年, 在没有食水的沙漠,或石寒雪厚的荒山, 危险,危险是你们的日常经验, 可是忘掉了危险,你们战胜了艰难! 这伟大的艰苦压在你们的双肩, 战士啊,你们并没有迟疑的眨一眨眼; 枪风弹雨,你们向前, 恶水荒山,你们向前, 一年二年,你们向前, 向前,向前, 用血肉的牺牲赎取国土河山! 生命的伟大,当遭逢患难, 象你们,战士,是忘了自己的安全! 噢,我们这一点点辛劳和危险, 哪值得陈说,哪值得计算, 假若情不自己的来含笑开言, 也不过呀,作为慰看你们的一些纪念! 回到了宜川, 秋雨绵绵, 刚一晴天, 便再走入险恶的黄龙山。 渡过浑黄的洛水,已是鄜县, 唐时的重镇,全非旧观, 城荒街寂,铺小人闲, 唐代的古钟报着更点, 伤心的月色,千载同怜, 老杜的悲思,古今同感; 清辉玉臂,香雾云鬟, 秋月无情,又照着一番离乱! 辞别了鄜县,赶到甘泉。 甘泉,这名字,何等的清鲜! 可是,城内牧牛,骡马入“店”, 日午秋晴,仍自荒凉惨淡; 小小的城垣,门洞儿低浅, 把车身箱住,进退为难; 塞住了城门,交通立断, 牛阵马群鸣声一片! 请来了壮丁,奇计争献: 好不好把城垛拆宽? 好不好把车棚截断? 议论纷纷,拆城毁车都多有不便; 后想起的计策往往安全, 好不好掘深车的下面? 人手如蜂齐动了锹铲, 掘土移石使车身下陷。 一两点钟的时间, 几十身的热汗, 车顶离开了城砖, 车轮才大胆的旋转; 呜呜长鸣,牛奔马窜, 连声致谢,我们渡过难关! 离开了甘泉,车行缓缓, 虽没有黄龙山上的恶岭急弯, 可是路碎沙拥,还容易遭险。 太阳西落,我们望见了延安: 山光塔影,溪水回旋, 清凉嘉岭,夹卫着雄关; 我们期待着人稠影乱, 万家灯火,气暖声喧。 但是,暮色里疏星点点, 城里城外一片断瓦颓垣, 寂寂的水,默默的山, 山腰水畔微绕着流烟! 欧战,欧战,加重了炮火的威严, 能代“正义”发言的只有炸弹, 这武力的疯狂,凭着刀枪判断, 尸山血海, 把死亡唤作凯旋; 疯狂的日寇,望着欧西的火焰, 吸血的毒口滴洒着馋涎, 恨不能啊,象轻鸥上岸, 抖一抖毛羽,磨一磨爪尖, 再疾展双翅,向血海无边, 向尸骨如山,去掠取血的财产! 可是伟大中华的伟大抗战, 在长城内外,在江北江南, 教二载的侵伐,伤亡百万。 在乎阔的中原,在山林海岸, 每一寸山河都用敌血估算, 染红了黄河,烧焦了武汉, 骨灰呀,千罐万罐,十船百船, 三岛的哭声教樱花失去灿烂! 欧战,欧战,战神在高呼狂喊, 侵略之血沸腾,侵略之手急颤, 嗅,欧战,欧战,太阳之旗应当血光四溅! 用马用船,向北向南, 去烧,去抢,去征服,去杀砍, 教世界知道矮脚武士的威严! 噢,这中华的铁链,紧紧相缠, 节节入骨,挣不开,扯不断, 使耀武扬威的人马啊,步步深陷! 用炸弹,用炸弹,炸断, 炸断这无情的缠绊, 好飞往地北天南,去应付欧战; 兰州,西安,西北的名城,抗战的据点, 去炸,去炸,把抗战的中华炸飞炸烂; 连那荒城小县,象甘泉与宜川, 也须领略侵略者的兽行毒焰, 就因这疯狂的一念, 炸弹呼嘘,毁灭了延安! 看,那是什么?在山下,在山间, 灯光闪闪,火炬团团? 那是人民,那是商店, 那是呀劫后新创的: 山沟为市,窑洞满山, 山前山后,新开的菜圃梯田; 噢,侵略者的炸弹, 有多少力量,几许威严? 听,抗战的歌声依然未断, 在新开的窑洞,在山田溪水之间, 壮烈的歌声,声声是抗战, 一直,一直延到大河两岸! 在这里,长发的文人赤脚终年, 他们写作,他们表演, 他们把抗战的热情传播在民间, 冷笑着,他们看着敌人的炸弹! 焦急的海盗,多么可怜, 轰炸的成风啊,只引起歌声一片: 唱着,我们开山, 唱着,我们开田, 唱着,我们耕田, 唱着,我们抗战,抗战,抗战! 匆匆的,我们辞别了延安, 在荒凉的永平用了午饭。 饭后动身,一路都是煤炭: 小小的山坡,静静的溪岸, 到处是宝贵的黑石黑面, 扒搂一筐,或撮够一担, 就给一家几天的温暖。 小小的油井,也在路边, 三五个工人,眉乌脸暗。 油分重轻,依法提炼, 好象弄着好玩, 每日出油不过滴滴点点! 穿过了油井炭田, 一步比一步危险: 擦着岩石,跨过沟涧, 一步一颠,一步一陷, 一步一步出着冷汗! 秋日落山, 我们还在山里旋转, 村中的父老善意的阻拦: 不好再走,前边的坡高桥断。 看一看星光满天, 我们决定赶到清涧, 暮色里,南北不分,高低不辨, 随高就低,黑影里头昏心乱, 忘了安全,也就忘了危险, 一场恶梦似的来到清涧, 犬吠如豹,城门已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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