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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本章字数:23649) |
| 外篇至乐第十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宣云:“言至乐活身之理俱有,不知人之取舍何如耳。”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善者,所遇顺善。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夭,短折。恶,恶疾。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为,于伪反,下同。夫富者,苦身疾作,勤力。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郭云:“内其形者,知足而已。”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宣云:“为固位计。”其为形也亦疏矣。郭云:“亲其形者,自得于身中而已。”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宣本“何”下有 “之”字,云:“犹其也。”姚氏章句本亦同,云:“之,是也。言何若是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人皆称善。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行其言,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郭庆藩云:“蹲循,即逡巡。广雅:‘逡巡,却退也。’管子戒篇作‘逡遁’,小问篇作‘遵循’,晏子问篇作‘逡循’,汉书萭章传同,皆字异义同。”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宣云:“意在以争成忠谏之名。”诚有善无有哉?成云:“善不善诚未可定。”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举世群趋,如不得已。李云:“誙誙,趋死貌。”案:苏舆云“乐举,谓数数称道之也”,于义亦通。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乐不乐,吾未亲历其境。果有乐无有哉?乐之有无,吾弗知。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我以恬静无为为诚乐,而世俗又不以为然。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成云:“忘是非而是非定。”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存是二者,唯无为近之。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郭云:“皆自清宁耳,非为之所得。”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两仪相合,万物化生。姚云:“江南本作‘万物皆化生。’”芒乎芴乎,李芒音荒,芴音忽。荒忽,犹恍惚也。而无从出乎!成云:“寻其从出,莫知所由。”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成云:“职职,繁多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宣云:“人能无为,则同乎天地矣。”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释文:“盆,瓦缶。”惠子曰:“与人居长子,成云:“共妻居处,长养子孙。”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司马云:“概,感也。”案:古概、慨通作。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李云:“支离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识化也。”观于冥伯之丘,李云:“丘名。喻杳冥也。”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瘤作柳声,转借子。其意蹶蹶然恶之。成云:“蹶蹶,惊动貌。”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成云:“亡,无也。”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宣云:“髐音嚣,空枯貌。”撽以马捶,释文:“撽,苦吊反。说文作●,云:‘旁击也。’”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姚云:“张君房本子上有向字。”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 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释文:“从,李、徐子用反,纵逸也。”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谓朋友。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矉同颦,皆愁貌。释文:“頞,于葛反。”“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成云:“此言出管子书。”郭庆藩云:“玉篇:‘褚,装衣也。’字或作●。众经音义引通俗文曰:‘装衣曰●。’说文系传:‘褚,衣之橐也。’集韵:‘囊也。’左成三年传:‘郑贾人有将置于褚中以出。’盖褚可以装物,亦可以装人。”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成云:“不得解则心生疑惑,于是忿其胜己,必杀颜子。”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司马云:“国语‘爰居止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不云鲁侯也。爰居,一名杂县,举头高八尺。尔雅樊光注:‘形似凤皇。’”案:御,迎也。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释文:“坛,司马本作澶音但,云:‘水沙澶也。’”成云:“坛陆,湖渚也。”浮之江湖,食之□、□,成云:“□,泥□。□,白鱼子。”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委蛇,自得。“昔者海鸟”至此,达生篇亦引之。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成云:“譊,喧聒也。”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卒、猝同。还,绕。唯人好观乐。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故必相与异,句。其好恶故异也。故,犹本。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成云:“圣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称其情,不同其事。”名止于实,成云:“因实立名,名以召实,故名止于实,不用实外求名。”义设于适,成云:“随宜施设,适性而已。”是之谓条达而福持。”如是之道,可谓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者。 列子行食于道,天瑞篇“行”作“适卫”。从见百岁髑髅,天瑞篇“从”下有“者”字。攓蓬而指之曰:成云:“攓,拔也。”天瑞篇作“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而,汝也。天瑞篇“汝”作“彼”,“死”“生”倒换。若果养乎?予果欢乎?”俞云:“诗二子乘舟‘中心养养’,传训养为忧。与下句欢对文。”释文:“元嘉本‘若果’作‘汝过’,‘予过’作‘子过’。”案:天瑞篇作“此过养乎,此过欢乎”,与元嘉本两“过”字合,而文义亦未惬,疑有误。 种有几?成云:“阴阳造物,转变无穷,论其种类,不可胜计。”得水则为●,释文:“此古绝字,徐音绝,今读音继。司马本作继。本或作断,又作‘续断’。”卢文弨云:“古绝字当作□,此●乃继字。”成云:“润气生物,从无生有,故更相继续也。”案:释草“藚,牛唇”,郭注引毛诗传曰:“水舄也,如续断,寸寸有节,拔之可复。”说文:“藚,水舄也。”郝懿行云:“今验马舄生水中者,华如车前而大,拔之节节复生。”据此,即庄子所谓●也。拔之寸节复生,故以●为名。其或作“断”,又作“续断”者,“●”或误“断”,后人又妄加“续”字耳。藚如续断,与生山谷之续断,判然二物。节节复生,无根着土,故名水舄,与本文“得水为●”合。天瑞篇上有“若蛙为鹑”句,未得其解。得水土之际则为蛙玭之衣,司马云:“言物根在水土际,布在水中,就水上(列注误“土”。)视不见,按(列注作“钞”。)之可得,如张绵(列注误“县”。)在水中,楚人谓之蛙玭之衣。”成云:“青苔也,在水中若张绵,俗谓之虾蟆衣也。”案:此言水与土相际而生,非谓水上之物。释草:“芣卫,马舄。马舄,车前。”郭注:“今车前草,大叶长穗,好生道傍,江东呼为虾蟆衣。”则虾蟆衣非青苔,亦非如司马所云也。释草又云“蕍,蕮”,郭注:“今泽蕮。”案即泽泻也。本草云:“一名水潟。”(即木舄。)陶注:“叶狭而长,丛生浅水中。”苏颂图经:“叶似牛舌草,独叶而长,秋开白花作丛,似谷精草,秋末采根暴干。”案此得水土之交,故有根可采也。文选注引韩诗章句曰:“芣卫,泽潟也。”陆玑疏云:“马舄,幽州谓之牛舌草。”盖叶既相似,而水舄、泽舄、芣卫之名称又复互混,故虾蟆衣之名亦遂移于道边之陵舄,而习焉不察也。生于陵屯则为陵舄,司马云:“言物因水成而陆产,生于陵屯,化作车前,改名陵舄也。一名泽舄,随燥湿变也。”(此语亦名称互混之证。)案列子张湛注:“陵屯,高洁处也。”盖总谓无水之处。诗芣卫释文引陆玑云:“牛舌,又名当道。”韩诗说云:“直曰车前,瞿曰芣卫。”乃就直道而生,及生道两旁析言之。直道即当道,皆与此生于陵屯合。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司马云:“郁栖,虫名。乌足,草名,生水边也。言郁栖在陵舄之中,则化为乌足也。”李云:“郁栖,粪壤也。言陵舄在粪则化为乌足也。”案:郁栖是粪壤,非虫名,详见下。乌足之根为蛴螬,司马本作“螬蛴”,云:“蝎也。”案:蛴螬、螬蛴二物。释虫“蟦蛴螬”,郭注:“在粪土中。”又云“蝤蛴,蝎”,郭注:“在木中。今虽通名为蝎,所在异。”诗“领如蝤蛴”,蔡邕青衣赋作“领如螬蛴”,明“蝤”“螬”同字。说文:“蝤,蝤●也。”“蝎,蝤●也。”又云:“●,●●也。”“●,●●也。”据此,知司马本误混为一。惟说文无“蟦”字,“蟦”疑“粪”之音转字。乌足系陵舄在粪壤所化,其根在粪土中,而出为蛴螬,益明矣。本草:“蟦蛴生河内平泽,及人家积粪草中,反行者良。”陶注:“蛴亦作蠀。”方言:“蠀螬谓之蟦。”蛴、蠀双声。其叶为蝴蝶。大者如足大指,以臂行,乃驶于脚,从夏入秋,化为蝉。论衡无形篇“蛴螬化为复育,复育化而为蝉”,是也。胡蝶,胥也化而为虫,释文:“胡蝶,一名胥。”俞云:“‘胥也’当连下‘化而为虫’读之,与下‘鸲掇千日为鸟’两文相对。千日为鸟,言其久也,胥也化而为虫,言其速也。天瑞篇释文:‘胥,少也,谓少时也。’得之。”生于灶下,其状若脱,脱同蜕。其名为鸲掇。天瑞篇“鸲”作“鸲”,同。鸲掇千日张注:“千日而死。”为鸟,其名曰干余骨。天瑞篇“为”上有“化而”二字。干余骨之沬为斯弥,李云:“沫,口中汁。”斯弥为食醯。颐辂成云:“酢瓮中蠛蠓,亦为醯鸡也。”生乎食醯,黄軦天瑞篇“生”上再有“食醯颐辂”四字。生乎九猷,天瑞篇“生”上再有“食醯黄軦”四字。瞀芮生乎腐蠸。成云:“腐蠸,萤火虫,亦言是粉鼠虫。”释文:“音权,郭音欢。尔雅云:‘一名守瓜。’一云:粉鼠也。”案:天瑞篇此上有“九猷生乎瞀芮”句,张注:“蠸音权,谓瓜中黄甲虫也。”羊奚比乎不●,久竹生青宁,释文“羊奚比乎不●”句,“久竹生青宁”句。司马云:“羊奚,草名,根似芜菁,与久竹比合而为物,皆生于非类也。青宁,虫名。”是司马以“久竹”属上读。张湛读与陆同,“羊奚”句注:“此异类而相亲比。”“久竹”句注:“因于林薮而生。”并无确解,未知孰是。又天瑞篇此上有“羊肝化为地皋”至“醯鸡生乎酒”二十二句,庄子删之。青宁生程,成云:“赤虫名。”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俞云:“又当作久,字之误也。久,老也。天瑞篇作‘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外篇达生第十九 达生之情者,情,实也。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宣云:“为无益之养者,生之所无以为也。”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宣云:“数之不可强者,知之所无奈何也。”养形必先之以物,成云:“谓资货衣食。”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宣云:“究竟物不足以养形。”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宣云:“究竟形不足以存生。”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成云:“分外之事不足为,分内之事不可不为。”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宣云:“游于坦途。”正平则与彼更生,宣云:“与彼造化同其循环推移。”更生则几矣。宣云:“近道。”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成云:“人世虚无,何足捐弃?生涯空幻,何足遗忘?”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宣云:“合造化之自然。”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宣云:“散于此者,为成于彼之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移造化之权。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宣云:“养精之至,化育赖其参赞。” 子列子问关尹曰:李云:“关尹,关令尹喜也。”成云:“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故曰关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怀道抱德,故列子询之。”“至人潜行不窒,成云:“潜伏行世,不为物境障碍。”案:列子黄帝篇作“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成云:“冥于寒暑,故火不能灾;一于高卑,故心不恐惧。”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成云:“是保守纯和之气,非心智巧诈、勇决果敢而得之。”居!吾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郭云:“唯无心者独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郭云:“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姚云:“江南本色上有形字。”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列子张湛注:“有既无始,则所造者无形矣;形既无终,则所止者无化矣。”夫得是而穷之者,宣云:“言究心于此。”物焉得而止焉!成云:“非物所制。”案:黄帝篇无“物”字,“而止”误为“正曰”。彼将处乎不淫之度,郭云:“止于所受之分。”案:黄帝篇“淫”误“深”。而藏乎无端之纪,郭云:“冥然与变化日新。”游乎万物之所终始,郭云:“终始者,物之极。”壹其性,郭云:“饰则二矣。”养其气,郭云:“不以心使之。”合其德,郭云:“不以物离性。”案:黄帝篇“合”作“含”。以通乎物之所造。成云:“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与物相应,故能达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同隙。物奚自入焉!外患不能入也。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中,是故遻物而不慑。释文:“音悟。尔雅云:‘遻,忤也。’郭注云:‘谓干触。’慑,惧也。”卢云:“今本作□。”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引列子毕。复雠者不折镆、干,镆邪、干将。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郭云:“不虑而知,开天也;知而后感,开人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开人者,知之用。”开天者德生,郭云:“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忘余,斯德生也。”开人者贼生。郭云:“知用者,从感而求,倦而不已,斯贼生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常守天德,不厌天也;智能烛物,不忽人也。民几乎以其真。几,近也。成云:“率土尽真,苍生无伪。”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成云:“痀偻,老人曲腰之貌。承蜩,以竿取蝉。掇,拾也。”郭庆藩云:“承读为拯,谓引取之也。说文作●。列子黄帝篇:‘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释文:‘承音拯。’”案:黄帝篇“偻”作“慺”,借字。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司马云:“五六月,黏蝉时也。累丸,谓累之于竿头。”案:黄帝篇“累丸”作“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盖所失二三。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释文:“厥,本或作橛。”案:断木为杙也。株,木根也。言身若橛株之拘。黄帝篇作“橛株驹”,借字。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郭云:“不动之至。”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黄帝篇“凝”作“疑”,是也。下文“津人操舟若神”,“见者惊犹鬼神”,及“器之所以疑神”,并与此“疑于神”同意。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成云:“渊名,在宋国。”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善浮水者,数习则能。黄帝篇上有“能游者可教也”句。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没人,能没水者。虽向未见舟,入舟便能操之。黄帝篇“便”作“谡”,注:“谡,起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黄帝篇“善”上有“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二句。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无覆溺之惧。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郭云:“视舟之覆于渊,犹车之却退于阪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黄帝篇“万”下有“物”字,是也。“覆却万物”句,“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句。俞云:“方,并也。方之本义为两舟相并,故方有并义。方陈乎前,谓万物并陈乎前也。”张注:“神明之居,故谓之舍。”恶往而不暇!宣云:“神定则随在暇豫。”以瓦注者巧,李云:“注,击也。”成云:“用瓦器贱物而戏赌射者,既心无矜惜,故巧而中。”案:黄帝篇“注”作“抠”,张注:“抠,探也。以手藏物,探而取之。”以钩注者惮,成云:“以钩带赌者,其物稍贵,恐不中,故心怖惧而不着。”案张注:“钩,银铜为之。”以黄金注者●。释文:“一作●。说文:‘●,瞀也。’元嘉本作昏。”案:黄帝篇作“惛”。郭云:“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 ”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释文:“崔本作‘周威公灶’。”俞云:“史记西周桓公之子威公,名不传,崔本可补史阙。”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司马云:“学养生之道。”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彗以倚门庭,成云:“拔彗,扫帚也。”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郭嵩焘云:“鞭其后,则前者于于然行矣。”案:意谓谨持其终。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苏舆云:“此言不戒畏涂。”有张毅者,高门、悬薄,宣云:“高门,大家。县帘薄以蔽门,小家也。”无不走也,吕览必己篇“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高注:“过之必趋。”淮南人间训:“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冢徒马圉皆与抗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俞云:“走是趣之坏字。庄子文不备,故学者莫得其解。”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此言劳形无益。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宣云:“恐其过静过动。”柴立其中央。宣云:“如槁木之无心,而立于动静之中。”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宣云:“可称至人。”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苏舆云:“取,即最字。”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郭云:“十杀一耳,便大畏之。至于色欲之害,动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过之甚也。”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筴,说彘曰:成云:“祝,祝史。玄端,衣冠。筴,圈也。未祭之闲,临圈说彘,其文在下也。”“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释文:“●音患,司马云:‘养也’。”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筴之中。”错,置也。又为彘设想如此。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司马云:“腞,犹篆也。楯,犹案也。”王念孙云:“腞,读为辁,谓载柩车也。杂记‘载以輲车’,郑注:‘輲读为辁。’释文:‘辁,市专反,又市转反。’士丧礼注:‘载柩车。’周礼谓之蜃车,杂记谓之团。或作辁,或作槫,声读皆相附。此作腞声,义亦同也。楯读为輴,亦载柩车也。輴、楯古通。杂记注‘载柩以楯’,是其证也。”聚偻之中,释文:“一说偻当作蒌,力久反。谓殡于菆涂蒌翣之中。”王念孙云:“聚偻,柩车饰也。众饰所聚,故曰聚;其形中高而四下,故言偻也。释名:‘舆棺之车,其盖曰柳。柳,聚也,众饰所聚,亦其形偻也。’檀弓‘设蒌翣’,荀子礼论作‘缕翣’,吕览节丧篇作‘偻翣’。柳、篓、偻、缕,并字异而义同。”则为之。不顾后患也。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释文:“诶,于代反,郭音熙。诒,土代反,郭音怡。李音台,云:‘诶诒,失魂魄也。’”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司马云:“皇姓,告敖字。”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李云:“ 忿,满也。滀,结聚也。精神有逆,则阴阳结于内,魂魄散于外,故曰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李云:“阳散阴凝,故怒;阴发阳伏,故忘也。”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李云: “上下不和,则阴阳争而攻心,心,精神主,故病也。”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释文:“司马本作‘沈有漏’,云:‘沈,水污泥也。漏,神名。髻,灶神,着赤衣,状如美女。’”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成云:“门户内粪壤之中,其间有鬼,名曰雷霆。”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释文:“蠪音龙。司马云:‘倍阿,神名。鲑蠪,状如小儿,长一尺四寸,黑衣、赤帻、大冠,带剑持戟。’”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司马云:“泆阳,豹头马尾。一作狗头,一云神名也。”水有罔象,司马本作“无伤”,云:“状如小儿,赤黑色,赤爪、大耳、长臂。一云水神名。”丘有峷,释文:“本又作莘。司马云:‘状如狗,有角,文身五采。’”山有夔,成云:“如鼓,一足。”野有仿徨,释文:“本亦作‘方皇’,司马云:‘方皇,状如蛇,两头,五采文。’”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释文:“‘朱冠’,司马本作‘俞冠’,云:‘俞国之冠也,其制似螺。’”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郭云:“此言忧来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达理也。”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释文:“纪渻,人姓名。一本作消。”列子黄帝篇作“周宣王”。十日而问:“鸡已乎?”黄帝篇“鸡”下有“可斗”二字,此夺。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张注:“无实而自矜者。”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李云:“应向鸣,顾景行。”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张注:“常求敌而必己之胜。”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张注:“彼命敌而我不应,忘胜负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宣云:“精神凝寂。”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郭云:“养之以至于全者犹无敌,况自全乎!”案:黄帝篇“矣”作“耳”。 孔子观于吕梁,司马云:“河水有石绝处也。今西河离石县西有此县绝,世谓之黄梁。淮南子曰‘古者龙门未凿,河出孟门之上’也。”成云:“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龙门,河水所经,瀑布而下,亦名吕梁。或言宋国彭城县之吕梁。”县水三十〔一〕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有忧患而自沈。使弟子并流而拯之。并、傍同。黄帝篇作“承”,古通用字。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黄帝篇作“棠行”。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音无。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司马云:“齐,回水如磨齐也。”郭庆藩云:“齐,物之中央。汉书郊祀志‘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苏林注:‘当天中央齐也。’”王念孙云:“人脐居腹之中,故谓之脐。脐者,齐也。”宣云:“水漩入处似脐。”案:黄帝篇作“齎”,误。与汩偕出,司马云:“汩,涌波。”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郭云:“任水而不任己。”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郭云:“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则天下无难矣。用夫无难,以涉夫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 〔一〕“十”原作“千”,据集释本及释文改。 梓庆削木为鐻,李云:“鲁大匠。梓,官名;庆名。”俞云:“左襄四年传‘匠庆’,即此人。”司马云:“鐻,乐器也,似夹钟。”释文:“音据。”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李云:“气耗则心动,心动则神不专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宣云:“忘利。”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宣云:“忘名。”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释文:“辄然,不动貌。”宣云:“忘我。”当是时也,无公朝,宣云:“忘势。若非为公家削之。”其巧专而外骨消;释文:“骨,本亦作滑。”成云:“滑,乱也。”宣云:“外而滑心之事尽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宣云:“察木之生质。”形躯至矣,木质极合。然后成见鐻,“见”,俗作“现”。如全鐻在目。然后加手焉;从而施工。不然则已。否则舍去。则以天合天,以吾之天,遇木之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此言顺其性则工巧若神,乖其性则心劳自拙。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荀子哀公篇作“东野毕”,庄公作“定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如绳直,如规圆。庄公以为文弗过也,司马云:“谓过织组之文。”案:即诗云“执辔如组”也。使之钩百而反。成云:“任马旋回,如钩之曲,百度反之,皆复其迹。”颜阖遇之,哀公篇作“颜渊”,则鲁定公是也。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宣云:“密,默也。”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过耗则败,无物不然。 工倕旋而盖规矩,宣云:“盖,犹过也,谓掩过之。但以手运旋,而巧过于规矩,精之至也。”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成云:“手随物化,因物施巧,心不稽留也。”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宣云:“灵台,神舍也。神凝而无拘束之苦。”忘足,履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内不变志,外不从物,随所会而皆适。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本性适而无往不适者,是自适其适,不因物而后适,乃并其适而亦忘之也。 有孙休者,成云:“鲁人。”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李云:“扁,姓;庆子,字。”“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宾、摈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恶音乌。不解何以遇此命?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堕身体,黜聪明。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芒然,无知貌。尘垢,谓俗累。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宣云:“率性而不恃能,长物而不居功。”案:语出老子。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炫己以表异于人。三语又见山木篇。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而、尔同。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释文:“委蛇,李云:‘大鸟吞蛇。’司马云:‘委蛇,泥□。’”俞云:“养鸟者未闻必食以蛇,泥□亦臆说。至乐篇:‘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然则此文亦当云‘食之以□、□,委蛇而处’,传写有阙文耳。且云‘委蛇而处’,方与下文‘则平陆而已矣’文义相属,若无‘而处’二字,下句便不贯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李云:“款,空。启,开也。如空之开,所见小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奚能无惊乎哉?”郭云:“此章言善养生者各任性分之适而至矣。” 外篇山木第二十 苏舆云:“此亦庄徒所记,旨同于人间世,处浊世、避患害之术也。”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释文:“夫子,谓庄子。”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释文:“烹,普彭反,煮也。”王念孙云:“吕览必己篇作‘令竖子为杀雁飨之’。据此,烹当作亨,即飨也。古书享作飨,烹亦作亨,故释文误读为烹,今本遂改亨为烹。因元文作亨,故陆音普彭反,若作烹,则无须音注矣。”案:雁即鹅。说文:“鹅,雁也。”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宣云:“处世亦可谓近似,然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心乎道德,则不必言材与不材矣。无誉无訾,成云:“訾,毁。”一龙一蛇,或龙见,或蛇蛰。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成云:“何肯偏滞而专为一物!”一上一下,以和为量,俞云:“此本作‘一下一上’,上与量为韵;今作‘一上一下’,失其韵矣。古书往往倒文协韵,后人不知而误改者甚多。此与秋水篇‘无东无西’同。”浮游乎万物之祖;宣云:“未始有物之先。”物物而不物于物,视外物为世之一物,而我不为外物之所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黄帝、神农〔一〕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人类之相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有合、成,即有离、毁。廉则挫,有廉隅则被挫伤。释文亦作“锉”,即峣峣易缺之义。尊则议,俞云:“议读为俄。诗宾之初筵笺:‘俄,倾貌。’谓崇高必倾侧。古书俄字,或以议为之,或以仪为之,或以义为之。管子法禁篇‘法制不议,则民不相私’,议亦俄也,谓法制不倾袤也。”有为则亏,贤则谋,成云:“贤以志高,为人所谋。”不肖则欺,以上言世事如此。胡可得而必乎哉?不能免累。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释文:“乡,如字,亦音许亮反。” 〔一〕“黄帝、神农”,集释本作“神农、黄帝”。 市南宜僚见鲁侯,释文:“左传:‘市南有熊宜僚,楚人也。’”俞云:“淮南主术训高注:‘宜辽,姓也,名熊。’疑名姓字互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释文:“崔本无离字。”俞云:“崔本是也。吕览慎人篇‘胼胝不居’,高注训居为止。无须臾居者,无须臾止也。”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隐约,潜藏也。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司马云:“胥,须也。”苏舆云:“旦当作且。”案:狐豹求食,何必待旦?苏说是也。成云:“旦,明也。”则字讹已久。宣云:“疏,远也。言兽虽潜藏,犹且须远于江湖无人之地而求饮食,此其处所一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成云:“猖狂,无心。妄行,混迹也。”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郭云:“言可终始处之。”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司马云:“无倨傲其形。”无留居,司马云:“无留安其居。”以为舟〔一〕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释文:“我,一本作饿。”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郭云:“所谓知足则无所不足也。”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宣云:“独往深造如此。”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宣云:“人不相及。”君自此远矣。郭云:“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也。”故有人者累,郭云:“有之以为己私也。”见有于人者忧。郭云:“为人所役用也。”故尧非有人,宣云:“有天下而不与。”非见有于人也。宣云:“忘帝力于何有。”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大莫,犹广莫。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释文:“惼,尔雅云:‘急也。 ’”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其口开翕。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以此故也。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一〕“舟”,集释本作“君”。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奢,卫大夫。赋敛,盖谓募施。为坛乎国门之外,宣云:“为坛而登,因铸于其所。”三月而成上下之县。司马云:“八音备,为县,而声高下。”宣云:“时不久,而敛之多。”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俞云:“庆忌,疑周之王子而仕卫者,与王孙贾同。”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心在一钟之间,非敢更设术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言末俗雕琢之后,宜反于朴,惟诚可以动之。侗乎其无识,释文:“侗,无知貌。”案:言它无所识,唯冀其成。傥乎其怠疑;傥乎无所向,如怠如疑,又惧其不诚。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萃,聚也。芒,不辨也。送往迎来,言其多。来者勿禁,往者勿止;听人自愿。从其彊梁,从,读曰纵。不愿者听之。随其曲傅,释文:“傅音附。司马云:‘曲附己者随之。’本或作传,张恋反。”因其自穷。黾勉自尽者因之。郭嵩焘云:“如左昭传‘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名为赋敛,而听民之自致,故曰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如未挫人毫毛者。而况有大涂者乎!”况处天下大通之涂者乎!谓道也。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李云:“大公,大夫称,任其名。”俞云:“广韵一东公字注:‘世本有太公颖叔。’然则大公乃复姓,非大夫称。”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宣云:“尝,试也。言不至犯患而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释文:“翂音纷。翐音秩。司马云:‘舒迟貌。一云:飞不高貌。’”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李云:“不敢独栖,迫胁在众鸟中,才足容身而宿,避害之至也。”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王念孙云:“绪,余也。让王篇‘其绪余以为国家’,司马注:“绪,残也,谓残余也。’”是故其行列不斥,苏舆云:“言为众鸟所容。”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郭云:“才之患也。”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三语已见达生篇。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成云:“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自伐者无功,伐,夸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郭云:“恃功名以为已成者,未之尝全。”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宣云:“反同于众。”道流而不明居,道流衍于天下,而不显然居之。得行而不名处;得,犹德也。德行而不以自名自处。纯纯常常,宣云:“纯一其心,平常其行。”乃比于狂;成云:“既不矜饰,更类于狂人。”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语见秋水篇,“至”作“道”。子何喜哉?”何大自喜?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不取美服珍味。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释文:“雽音户。又作●,音于。”俞云:“疑即大宗师之子桑户。”“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李云:“假,国名。”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林回,人姓名,即假人之亡者。国亡民散,负子而逃。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布,谓财货。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彼,谓璧。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宣云:“言非天属。”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宣云:“无可挹取于前。”其爱益加进。真意相感。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释文:“真,司马本作直。云:‘泠,晓也。’泠或为命。”王引之云:“直当为●。●,籀文乃字,形似直,故讹作直,又讹作真。‘真泠禹’,当为‘乃命禹’也。”‘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成云:“缘,顺也。形必顺物,情必率中。”缘则不离,率则不劳;宣云:“不离于物,则不劳于安排。”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宣云:“天然真率,何求于礼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宣云:“又何求于外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司马云:“緳,带也。王,惠王。”郭嵩焘云:“带之名緳,别无证据;正带系履,不得为惫。说文:‘洁,麻一专也。’与緳通。言整齐麻之一专,以束其履而系之。履无絇,系之以麻,故曰惫。”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宣云:“非,犹不。”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成云:“揽蔓,犹把捉。”而王长其间,王长,犹言自大。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李云:“眄,或作睥。”案:言不能害之。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闲也,成云:“并有刺之恶木。”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处乱世不安于惫,必遭戮辱,比干之见剖心,其明征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猋氏,即焱氏,已见天运篇。有其具而无其数,宣云:“有枝击木,而无节奏。”有其声而无宫角,宣云:“有歌声而无音律。”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心。宣云:“犁然,犹释然,如犁田者其土释然也。”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还目,回目。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造,至也。自广而至于自大,自爱而至于自伤,皆非所以处穷。曰:“回!无受天损易,郭云:“唯安之故易。”无受人益难。成云:“傥来而寄,推之即难。”无始而非卒也,郭云:“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人与天一也。郭云:“皆自然。”夫今之歌者其谁乎?”郭云:“任其自尔,歌者非我也。”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溺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饥渴也,寒暑也,穷因桎梏而不行也,皆天地之行,而运动万物之所发见也。司马云:“泄,发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宣云:“惟顺化,与之偕往而已矣。”为人臣者,不敢去之。宣云:“臣受君命,理不敢逃。”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顺受以待天,则损不能损矣,故曰易。“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宣云:“始用,初进也。初进之时,即四达而无不利。”爵禄并至而不穷,宣云:“人益如此。”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宣云:“此物之利,于己性分无与。”吾命有在外者也。宣云:“此吾气数之命偶有通于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宣云:“虚叨爵禄,无异盗窃。此吾子贤人所不为,吾独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释文:“知音智。或曰:鷾鸸,燕也。”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见不宜处者,不给于视,即已弃去,不待回翔也。虽落其实,弃之而走。衔实落地,亦不收取。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成云:“袭,入也。”案:其畏人也如此,而入居于人室。社稷存焉尔。”徒以所讬在此,无异国之有社稷,人不能离尔。君子居人国,亦当知社稷存焉,尽心所事。至爵禄之益,我性不加,当思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而知之者鲜,故曰难。“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天化生万物,日新不穷,而不知谁为禅代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故无始非卒。正而待之而已耳。”守正而俟之而已。“何谓天与人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宣云:“人与天,皆天为之。天即理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宣云:“人或不能全有其天,以性分有所加损故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宣云:“天者日逝而不停,圣人安然体其日逝者而终其身,又恶有以己与天抗者邪!此所以人与天一也。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司马云:“雕陵,陵名。樊,藩也。”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王念孙云:“运与广对文,广为横,则运为从。目大运寸,犹言目大径寸耳。越语‘广运百里’,韦注:‘东西为广,南北为运。’是运为从也。”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成云:“感,触也。”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翼大而不飞去。目大不睹。”感人颡。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司马云:“躩,疾行。留,伺便也。”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蜋执翳而搏之,据叶自翳,若执之然。见得而忘其形;忘形之为鹊所见。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宣云:“失其真性,故不逝不睹。”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郭云:“相为利者,恒相为累。”二类相召也。”宣云:“蝉召螳蜋,螳蜋召鹊,皆自招害。”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成云:“虞人,掌栗园者。疑其盗栗,故逐而谇问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释文:“‘三月’,一本作‘三日’。司马云:‘不出坐庭中三月。’”王念孙云:“下文言‘顷间’,则‘三日’是也。如司马说,庭上须加出字,而义始明。下文‘甚不庭’,若解为甚不出庭,尤不成语。庭当读为逞。不逞,不快也;甚不逞,甚不快也。逞字古读若呈,声与庭相近,故通作庭。”蔺且从而问之:司马云:“庄子弟子。”“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守物形而忘己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知物类之逐利,而不悟己之当避嫌。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成云:“夫子,谓老聃。言俗有禁令,从而行之。”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与蝉类。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与鹊类。栗林虞人以吾为戮,戮,辱也。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司马云:“阳子,杨朱。”案:据寓言篇引列子。宿于逆旅。逆旅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自美而骄亢。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自恶而卑下。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二行去声。安往而不爱哉?”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释文:“李云:‘田子方,魏文侯师,名无择。溪工。贤人。’司马本作鸡。”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成云:“称说言道,频当于理。”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俞云:“淮南淑真训‘虚室生白’,注:‘虚,心也。’此谓人貌而天心。古以虚属下读,非。”缘而葆真,俞云:“缘,顺也。‘顺而葆真,清而容物’,对文。”清而容物。清而不刻。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郭云:“旷然清虚,正己而已,而物邪自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成云:“傥然,自失貌。”召前立臣,前侍立共闻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谓顺子也。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直,特也。司马云:“土梗,土人也,遭雨则坏。”宣云:“喻其至粗。天真之外,皆土梗也。”夫魏真为我累耳!”郭云:“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 温伯雪子适齐,成云:“姓温,名伯,字雪子,楚之怀道人。”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成云:“陋,拙也。”宣云:“习于末学而昧于本体。”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蕲,求也。振我,犹言起予。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苏舆云:“之客,犹是客。”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成云:“擎跪揖让,前却方圆,逶迤若龙,槃辟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成云:“匡谏我如子之事父,训导我似父之教子。远近尊卑,自有情义,既非天性,何事殷勤!是知圣迹之弊,遂有斯矫,是以叹之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宣云:“目触之而知道在其身,复何所容其言说邪?”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释文:“瞠,直视貌。”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成云:“不言而为众所信。”不比而周,不与人亲比,而情意自然周遍。”无器而民滔乎前,释文:“谓无人君之器,而民滔聚其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叹词。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宣云:“心死则滞于迹,不能与造化同体,其可哀甚于人死也。”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宣云:“以日喻化宰。”万物莫不比方。宣云:“从日为方向。”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待昼而作。是出则存,是入则亡。日出则有世事,日入则无世事。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宣云:“待造化之往来为生死,如依日之出入为存亡。”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语又见齐物论,彼“化”作“亡”。效物而动,物动而我亦动,似效之也。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日夜代嬗,初无间隙,而不知其所终极。薰然其成形,成云:“薰然,自动貌。”知命不能规乎其前,宣云:“虽知命者不能豫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惟觉日之云逝。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虽吾汝终身相与,不啻把一臂而失之,言其暂也。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言汝殆止见乎吾所以见也,如言辩之迹。彼已尽矣,彼所着者已尽为陈迹矣。而女求之以为有,而汝执之以为有,尚切切求之。是求马于唐肆也。李云:“唐,亭也。”宣云:“唐,中路。肆,市肆也。马岂停于唐肆而求之于是哉!因回以马喻,亦即马言。”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郭云:“服,思存之谓。甚忘,谓过去之速也。”宣云:“吾与汝皆无可执,过去都即成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宣云:“故吾去而新吾又来,无顷刻留,亦无顷刻息,则时时有不忘者存焉。虽奔逸绝尘,何必有瞠若乎后之虑哉!”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释文:“慹,乃牒反,又丁立反。司马云:‘不动貌。’”郭云:“寂泊之至。”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掘同倔。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宣云:“物之初,无物之际也。游心于无物之际,遇道之真也。”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司马云:“辟,卷不开也。”尝为女议乎其将。尝,试也。将者,且然而未必之词。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宣云:“阴阳互为其根。”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孰维纲是?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成云:“阴消阳息,夏满冬虚,夜晦昼明,日迁月变,新新不已,故日有所为。”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郭云:“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苏舆云:“‘终始’二句,即所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也。”非是也,且孰为之宗!”成云:“若非是虚通生化之道,谁为万物之宗本乎!”孔子曰:“请问游是。”成云:“请问游心是道,其术如何?必得游是,复有何功力也?”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成云:“疾,患。易,移也。夫食草之兽,不患移易薮泽,水生之虫,不患移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则不失大常,从东从西,特小变耳。亦犹人处大道之中,随变任化,未始非我,此则不失大常,生死之变,盖亦小耳。”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李云:“次,中也。”郭云:“知其小变而不失大常故。”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宣云:“万化不逾真宰。”得其所一而同焉,宣云:“与真一合德。”则四肢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滑,乱也。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宣云:“介,际也。”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隶,属也,谓官属。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不以变而失我之贵。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万化无极,我亦与之为无极。夫孰足以患心!宣云:“则逍遥游之矣。”已为道者解乎此。”宣云:“惟既履道者知之。”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成云:“然则古之君子,谁能遣于言说而免于修为乎?”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说文:“井一有水、一无水,谓之瀱汋。”引释水文郭注云:“山海经‘天井夏有水,冬无水’,即此类。”盖汋乃水之自然涌出,无所作为,唯其才之自然也。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不言修而体物不遗。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郭云:“醯鸡,瓮中之蠛蠓也。”微夫子之发吾覆也,覆,谓有所蔽而不见。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宣云:“天地之大全,即万物之所一也。” 庄子见鲁哀公。成云:“庄子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去鲁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云‘见鲁哀公’,盖寓言耳。”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成云:“方,术也。”言鲁地鲜庄子无为之学。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李云:“句,方也。”缓佩玦者,事至而断。成云:“缓者,五色绦绳,穿玉玦以饰佩也。玦,决也。”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完廪、浚井是也。故足以动人。宣云:“成邑成都,师锡帝禅。”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司马云:“受命。”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宣云:“此不能画者。”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徐音但。李云:“儃儃,舒闲之貌。”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司马云:“般礴,谓箕坐也。”裸。司马云:“将画,故解衣见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郭云:“内足者,神闲而意定。” 文王观于臧,成云:“臧,近渭水地名。”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无心施饵,意不在鱼。非持其钓,非执钓为事。有钓者也,别有所钓。常钓也。非偶如此。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父兄,亲族。欲终而释之,释,弗举。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夫夫司马云:“夫夫,大夫也。”曰:“昔者寡人梦,郭庆藩云:“昔、夕古通。昔者,即夕者也。或竟作‘夕者’,晏子春秋下篇‘夕者瞢与二日斗’是也。或作‘昔者’,杂下篇‘有枭昔者鸣’是也。(说苑辨物篇同。)或为‘夜者’,外篇‘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是也。(“昼”亦作“昼者”,杂上篇:“昼者进膳。”)”见良人黑色而髯,良人,犹言善人。髯、□同。乘驳马而偏朱蹄,驳,杂色。一蹄赤。号曰:号,谓命令。’寓而政于臧丈人,寓,寄。而,汝。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谓季历。俞云:“‘先君’下夺命字,下文‘先君之命王’可证。”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可无它疑。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洗无更,典,常也。偏令无出。无偏私之政令。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不复植党。俞云:“左宣二年传‘华元为植’,杜注:‘植,将主也。’列士必先有主,而后有徒众,故欲散其群,必先坏其植也。”长官者不成德,同归于善,不独成其德。斔斛不敢入于四竟。释文:“斔音庾。李云:‘六斛四斗曰斔。’”案:言他处之斔斛恐大小异式,不入于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宣云:“德未足以信人邪? ”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郭云:“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成云:“循,顺也。斯须,犹须臾。”郭云:“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众情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列子黄帝篇“无”作“瞀”。引之盈贯,司马云:“贯,镝也。”案:张湛注:“尽弦穷镝。”措杯水其肘上,郭云:“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发之,适矢复沓,成云:“沓,重也。”案:“适”,黄帝篇作“镝”,字同。言矢已发,而其次适矢复重入扣也。方矢复寓。方沓矢,复寄杯于肘矣。当是时,犹象人也。凝然不动,犹木土偶人。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张注:“虽尽射之理,而不能不以矜物。不射之射者,忘其能否,虽不射而同乎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尝,试也。黄帝篇误“当”。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汝能以不射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成云:“仍背渊却行,足垂二分在外空。”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郭庆藩云:“潜与窥对文,当训为测。尔雅:‘潜,测也。’”挥斥八极,神气不变。郭云:“挥斥,犹纵放也。”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释文:“尔雅:‘恂,栗也。’李又作眴,音荀。”案:张注引何承天纂云:“吴人呼瞬目为恂(字疑作“眴”。)目。”谓心惧而目眩也。尔于中也殆矣夫!”郭云:“有惧则所丧多矣。”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成云:“栩栩,欢畅貌。”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宣云:“不知可贵者在令尹乎,在我乎?”其在彼也,亡乎我;宣云:“若在令尹,与我无与。”在我也,亡乎彼。宣云:“若在我,与令尹无与。”方将踌躇,方将四顾,养生主篇亦云:“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成云:“智人不得辨说,美色不得淫滥,盗贼不能劫剥,三皇、五帝何足交友也!”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成云:“介,碍也。”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宣云:“贫贱不得而病。”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神明充满天地,尽以济人,而己愈有也。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释文:“司马云:‘凡,国名,在汲郡共县。’”案左传:“凡,周公之后也。”隐七年有凡伯。成云“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未知所出。郭云:“言有三亡征也。”俞云:“楚子左右言‘凡亡’者三人也。郭注非。”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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