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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幻灭(5) ( 本章字数:2612) |
| 从那天起,我便每日到“戏子”唱歌,每天和凌一同出门,半夜她便开着她的白色捷豹来接我回家。这一段日子我几乎快要忘记金子了,不管他的真名叫修生或是其他,我感觉自己被凌姐带到了真正的酒窖里,所有骨骼都开始慢慢发酵融化,这真实可触的幻象就像大麻一样使人心跳异常却精神平静,仿佛生活在母体的羊水里,睁不开眼睛自然就不需要用肺呼吸切实的空气。 一日,我仍旧坐在炙烤刺眼的灯光下,歌唱的沉醉是最容易让人意识麻痹的,就像自己抖落梳理自己羽毛的小鸟,灵魂在自言自语中得到宽慰。我唱着和凌一起写的歌《最后一样礼物》: 曝露的阳光下有一条影子没穿衣服 那是我羞耻的孤独 亲爱的,请你不要用忧伤的眼睛看着它 即便有春风吹过 也无法驱散它漆黑黑的夜的荒芜 我是一棵婉转歌唱风之歌的夏的桦树 那是我灵魂的居所 亲爱的,请你不要羡慕地仰望我裙裾般的叶片的凄舞 但凡灼热的光芒投射 就有我无地自容地孤独的影子散落在你走过的路上 我的亲爱的,福波斯 在你炫目的礼物中我发现了最后一样 即便你的芒从我头顶正中刺穿我的心脏 也脱不掉这永劫不复的浓暗的长袍 我仍然如从前一般唱地快慰,想着凌和我写这首歌的情景,凌在钢琴上弹出一段激烈连贯的旋律后,歌词便从我的脑海中奋涌而出,我们一边合唱着,一边欣赏地彼此相望。舞台上的我唱着唱着,就觉得她的舌现在正温柔地伸进我的嘴里,甘甜的泉水就滋润了咽喉,灯光仿佛是一杯最美的酒从头顶灌入心肺。 曲终,我无神的望着台下,魑魅魍魉的黑斑继续晃动着,只是出奇安静。我朝门外无措地张望,只期待下一首旋律响起,我好接着陶醉在这音符的欢娱中。而就是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街外泛蓝明朗的光正好投射在他背后,他正面的剪影印在我眼帘里,是异常清晰分明地轮廓,他倚靠在门框边,一只手插在裤兜中,这身影如此矫健、高大,熟悉而温情。对面糖块儿酒吧门灯的光竟忽地蔓延进了戏子酒吧中,吧里的橘红灯色被掺杂进了点点蓝雾,墙上手绘的大朵罂粟花绮丽地伸展簇拥向了这个人影。他此刻左手上竟捧着红色的烛台,点着一只烟,那微弱的光在此时瞬时变成我眼中唯一的焦点,强大到抵抗了头顶所有聚光灯的热烈。烟燃起一撮的红光,在他唇边忽强忽弱,他仍旧捧着烛台,站在暗处,而我却看清了他,沁红的烛光微弱闪烁印在他的脸上,仿佛夜空乌云中隐约浮动的满月,他的眼睛细长,面容干净,嘴唇上方有一颗淡痣……不,他眼神里饱含沧桑和容忍……不不,他面容神情冷漠,我猜测他和我每一次谈话都绝不会超过1分钟……不不,他……他是金子!不,他的真名叫修生。 我的身体微震,我看见他的眼神在远方亦在伸手可触的近处注视着我,仿佛鹰的凌厉,带着所有父亲般的庄严,亦带着一种女人打量华丽首饰般的欣赏,我的心中忽然崩裂开一个井口,我感觉到了,冰寒立刻冲到头顶,我开始没有由来的气喘,呼吸中,肺里发出空洞里重叠的回声,像是谁在五脏六腑里吹着某种轻薄易碎玻璃球,一不小心就吹出沉闷的破碎声。这破碎声逐渐越发强大地交织在我的身体里唱起了歌,我无法呼吸,灯光,烟雾,黑影,全体堵塞了我的呼吸,街道上的声音逐渐湮没了所有响动,我听不见后台重新响起的伴奏,耳鸣和头疼像巨浪打了过来。 “修生……”我只记得自己奋力伸手想抓住那个被微弱烛光映亮的影子,可身体却失去平衡,眩晕着从舞台上摔了下去…… 这是哪里?我看见右面高墙上有一扇鸟笼大小的铁窗,粗壮的钢筋如同死人骨骼般狰狞……我为什么蹲在没有丝毫照明的监狱中?我是一个罪犯吗?我犯了什么罪?不不,我没有穿任何囚衣,身体上没有任何沉重的镣铐,可这是哪里?水泥地上泛着坚硬暗冷的灰色,那墙壁看起来像在古老岁月之前就从光年外挤压过来似的。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求救。可为什么我发不声音,我是个哑巴?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境,都是幻觉。眼前却浮现出一丝丝白色的星光,它们绽放开,又收缩起来,一团团一簇簇漂浮着,我觉出自己的四肢突然都可以离开地面,而那感觉更像是蔓延在空气当中,仿佛能回身抚摸那确切的躯壳被死死钉钉在水泥地上。我感觉不到周围的温度,一切都是没有差别的,就像这身体要开始融化掉…… 突然,指尖有略微的震颤,这震颤深入脚底并散发出一股比坠落时还要强大的吸引力,它使我的心脏猛烈收缩,就是影象里时空倒转之时,洒了满地的水又重新唏哩哗啦地冲回到瓶子里。刚才那堵监狱里的墙仿佛挤压进了我的肺,它不知休止的挤压,用着整个宇宙的力量围拢过来,喉咙里逐渐感觉没有任何间隙容留一丝空气,窒息…… 我从床上惊恐地弹坐了起来。此时,医院里日光灯惨白的投射在扎于我左手手背的输液管上,时间终于显露在缓慢滴落的药水上,凌的手指正牢牢扣住我的右手手指,这交握好象天生就长在一起,它们就这么生长在光的另一侧。我的惊醒让凌的身体也略微抖动了一下。片刻,她又忽地过来抱紧我,她穿着黑色的丝绸连身裙,黑漆皮半靴,脖颈上有一条温润光泽的珍珠项链。她仍然是浑身冰凉,只有当唇触碰到我身体时就能感觉到强烈的热度。“宝贝,你没事了。不要害怕。你会好好的。” 我紧紧搂住凌几近单薄到虚无的身体。“她真像我的一片影子啊。”我想。可抱住她的刹那,心中便回想起了对金子无限的向往,金子就是修生?修生,这个名字多么熟悉,应是多少年前就埋藏起来的种子,或早已在内心隐秘的深处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而如今我才观望到,从心底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吸引,那里早已百鸟啾鸣,万花芬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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